十來天沒見,老蔣氣色好了不少。
一個和她長得有七分像的中年女人推著輪椅,已經從小門慢慢走到了操場中間。
大家一看到老蔣瞬間瘋了。
畢業照也不拍了,七手八腳地從桌子椅子上往下跳。
桌椅被踩得嘎達嘎達快要散架,連滾帶爬地朝老蔣狂奔。
混亂中,副校後腦勺不知道被誰一肘子撞得一晃悠,怒氣沖沖地轉過頭:「都幹什麼去!作死啊!」
主任嘴角抿著笑:「王校,您髮型亂了。」
副校趕緊把只能在腦頂勉強覆蓋一層的幾根毛捋整齊,沒好氣地指責:「一到大型集體活動,八班這些學生不搞出點事就渾身難受!」
「理解萬歲吧,孩子家長回來了,高興也正常。」
副校真想翻他一個白眼,忍住了。
「你自己理解去吧。帶了幾天八班,我看你也馬上要被他們帶跑偏了。」
主任心情好,面對領導的陰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他微眯起眼睛看向坐在輪椅上的老蔣,昨晚給她打電話的時候,他就知道老蔣一定會回來。
「老蔣!!」
「蔣老師啊我們想死你了!!」
大家像甩著黑尾巴的小蝌蚪,一路跌跌撞撞,找呀找,終於找到了媽媽。
天氣已經很熱了,老蔣身上還穿著外套,玫粉色的長絲巾在脖子上圍了好幾圈。
在醫院養得不錯,老蔣臉上有了點肉,笑起來兩坨蘋果肌又像以前那樣拱成了兩個小山包。
「小娟,你看看我班這群野猴子,一個個的哪還有個人樣兒。」
「哎呀慢點跑啊!那是誰啊在地上打滾呢!趕緊起來別讓人踩到!」
來之前老蔣妹妹還老大不樂意,見此時的老蔣如此開心,硬硬的心臟也開始變得軟乎乎。
「你可別跟我在這顯擺了,自己不生孩子,光稀罕別人家孩子,真是腦子糊塗。」
「哪裡是別人家孩子,全是我的孩子。」
妹妹無語:「腦殼有泡。」
「蔣老師!!」徐明圍著輪椅繞了好幾圈,「您不是做的肺部手術嗎?腿咋還瘸了?哪條好腿瘸了?」
「滾蛋,小嘴叭叭的說不出一句好聽的話。」
老蔣妹妹比她文明些,耐心解釋:「腿沒壞,正常也可以走。但是你們蔣老師現在肺功能還是很弱,走太久會喘,這不就從醫院租了個輪椅特意來和你們拍畢業照。」
大家感動得一塌糊塗,淚窩子淺的背過人偷偷抹眼淚。
王飛吸了下鼻子,故意繞遠路避過吳嘉豪從人群里伸出腦袋。
「蔣老師,您今天可是給了我們一個超大驚喜。本來今天中午班裡派了三個代表,要去醫院給您送果籃呢。」
「別可亂花錢。」老蔣嘴上嚴厲,眼神卻溫柔地掃過所有人。
「我現在好多東西都吃不了,留著班費你們買雪糕買點小零嘴,大家一起吃。」
遠處的攝影師舉著相機大聲催促:」先拍照吧,後面兩個班級等半天了!」
老蔣連忙招呼大家:「快快快,別在這圍著了,恢復剛才的站位,全都站好,別耽誤其他班級時間。」
妹妹退到一邊,秦佳明和吳嘉豪爭著搶著上前推輪椅。
最後兩個人一左一右扶住輪椅把手,像左右護法一樣把老蔣護送到了第一排主任的旁邊。
和校領導還有各科老師簡單寒暄了幾句後,所有人已就位。
攝影師往後退出五米,蹲下前探頭問:「這回人都齊了吧?不會再突然冒出來一個人了吧?」
老蔣眯著眼笑:「齊了,一家人都到齊了。」
攝影師點頭:「行,等下我數一二三,大家一起喊茄子,所有人千萬別眨眼。」
老蔣誒了一聲:「能不能不喊茄子?」
對方愣了愣:「你班要是有統一口號也行。」
老蔣撐著膝蓋,回頭看向身後一整個班的孩子們。
「咱班口號還記得吧?」
「必須的!」
「不用排練吧?」
「必須不用啊!」
老蔣轉過身坐好,對著攝影師笑:「來吧,可以開始了。」
主任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一下子黑了下來,小聲吐槽:「你班口號不會是那個吧?」
老蔣輕笑:「就是那個。」
「這種場合就不必了吧?」
「這種場合咋了,全是自己人怕啥的。」
陽光正好,照在每個人的臉上都泛著淡淡的金光。
四十七個人穿著同樣的衣服,站在同樣的背景前,笑得明媚燦爛。
攝影師蹲下身,舉著相機調好光圈。
「好,準備,來,一二三——」
全班迎著陽光,齊聲大喊:「高三八班~給你蟒蛇般纏繞的窒息感!」
咔嚓。
青春定格。
大家還沉浸在老蔣回歸的喜悅中,誰也沒想到,此時此刻,他們正經歷著一場漫長的告別儀式。
告別待了三年的景州四中,告別一群朝夕共處的同學,告別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時光。
所有的畢業季都在夏天,人們習慣於在最盛大的夏天告別。
春天告別會帶著潮濕,秋天更是感傷蕭條,冬天沒法告別,萬物蕭條,在寒冷的空氣中告別似乎再也不會相見,實在太燒心。
唯有夏天,會瞬間蒸發掉所有不舍的眼淚。
他們在炎熱的酷暑下相遇,又在盛夏的蟬鳴中分別。
夏天,是故事的開頭,也是結尾。
誰也不知道,未來的某一天,他們會在各個尋常的時刻懷念這個平淡到不尋常的一天。
命運大概知道人們會常常懷念青春,所以它就把最好的人塞進青春里。
青春留不住,往後的日子山高水遠。
但快門按下的瞬間,青春永駐。
屬於高三八班的故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