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回在幾年前看過一個科普。
死刑犯在臨刑前,手銬腳鐐會換成麻繩。
原因很簡單,因為金屬鐐具結實但沉重。
麻繩輕便,而且捆成鎖喉結,可以防止死刑犯在臨刑前呼喊。
麻繩好,寓意也好,代表繩之以法。
江亮捂著還在汩汩涌鮮血的額頭,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著污言穢語。
有個問題,江亦回思考了好幾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能讓親爹這麼恨自己。
後來有了喜歡的人,他明白了。
因為他的身體裡流淌著邱薇的血,所以,江亮把對邱薇的恨,合理地轉嫁到自己身上。
他沒錯,邱薇也沒錯,是江亮自己扭曲。
如果非要硬給每個人安個罪名,那邱薇唯一的錯就是瞎了眼,嫁錯了人。
而他的錯,就是不知好歹地降臨在這個世界上。
江亦回找了個最合手的姿勢,把繩子緊緊攥在手裡。
「爸。」
還在喋喋不休的江亮頓時愣住:「你......叫我什麼?」
好久好久,江亦回都沒有這樣稱呼過他。
「爸。」江亦回又平靜地喚了一聲。
他慢慢走到還在愣怔的江亮面前,蒼白的臉上浮起淡然的笑:「下輩子,咱倆都不來了。」
江亮還沒反應過來,麻繩就猝不及防地卡在了脖子上。
「唔......」
江亦回沒給他說話的機會,膝蓋頂著江亮的後腰,用盡全身力氣往後勒。
如果江亮不在了,他就解脫了,媽媽也解脫了。
他不是沒給過江亮錢。
之前剛離婚時,不知江亮是太孤單了升起了一絲絲父愛,還是那段時間他在牌桌上贏了些錢。
有差不多一個多月的時間,江亮隔三差五就會帶他下館子。
偶爾沒喝酒時,還會主動給他做飯。
江亦回有好幾個瞬間心軟了,他天真以為,媽媽的離開讓江亮改過自新。
想著媽媽去過了好日子,和江亮湊合過幾年父子相依為命的日子,也不是不行。
邱薇背著徐劍華偷偷來找過他兩次,每次都塞大幾千塊錢。
最後的最後,都被他上交給了江亮。
他以為,給錢了,江亮就會對他好。
他卑微又愚蠢地把江亮偶然間一個漫不經心的笑臉,當成了父愛的神跡。
他小心翼翼地供奉起來,靠著那點微光,恬不知恥地替媽媽原諒了江亮,貪婪地飽嗅那來之不易的父愛。
他像個沒皮沒臉的乞丐,捧著缺了口的破碗去一口死井求水。
後來,一次次無緣無故被罵被打被索取,他終於認清了一個殘忍的事實。
江亮根本就沒有愛人的能力。
他不愛邱薇,不愛自己的孩子,甚至連自己都不愛。
一次次咽下混著眼淚的米飯後,他親手摔碎了那個乞討的破碗,不再去乞求那口死井的施捨。
那個黑漆漆的井口,就像一個黑洞,吞噬了他一切柔軟的渴望。
他不需要了,什麼都不需要。
麻繩死死卡在江亮脖子上。
江亮被勒得滿臉成了醬紫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雙手連抓著繩子的力氣都沒有。
他以為江亦回不敢的。
瀕死的恐懼席捲全身,他甚至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
江亦回眼神空空,心神不在,這輩子最大的力氣,都凝結在了這根麻繩上。
無法原諒的話,那就一起走吧。
江亮快沒氣時,門外突然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江亦回,你在家嗎?」
篤篤——
「小孩,在家不?」
清亮的聲音像是一道驚雷,劈進江亦回混沌的腦子裡。
他手腕忽地一軟,手上的力道徹底泄開。
江亮趁機掙脫開麻繩的束縛,癱在地上大口大口瘋狂喘氣。
他要嚇死了,手腳並用地往後縮,連滾帶爬就想往門口逃。
剛爬出去不到一米,脖子又猝不及防地被麻繩箍住。
江亦回半彎著腰,一隻腳踩在江亮的背上,一隻手攥緊繩子。
「不是要一起死嗎?不是不怕死嗎?」
「我......」這次江亦回的力道不大,江亮可以勉強從喉嚨里擠出幾個音節,「外,外面......」
門外安靜了片刻,又咚咚響了兩聲。
「是我,你是不是在家啊?」
只要聽到這個聲音,江亦回模糊的世界就會變得無比清晰。
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又鬆了幾分:「身份證。」
「我......我沒拿......」
剛鬆開的麻繩,驟然又收緊一圈。
江亮忙不迭地伸出手指,顫抖著指向沙發。
江亦回倏地鬆開手裡的麻繩,像丟垃圾一樣任由江亮砰地摔在地板上。
他快步走到沙發邊,掀開沙發坐墊,身份證就卡在兩個墊子中間。
江亮早就嚇得魂飛魄散,趁著空隙跌跌撞撞地衝出大門。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他知道,剛才自己解離了很久,這並不是一個好狀況。
意識上線後,他又恢復了痛覺。
拿到身份證後他就失去了所有力氣,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他痛苦又無奈,眼睜睜看著那熟悉的瀕死感像狂風驟雨般席捲而來。
他無法拒絕,躲開不掉。
心跳快得仿佛要將心臟從嗓子眼頂出來,從手到腳都止不住地發抖。
他完全不能自主呼吸,只能往外呼,每一口都吸不進氣。
他知道外面還站著一個人。
他不想這樣,也不能。
說不清道不明的眼淚狼狽地往下掉,他嘗試擦去象徵著懦弱和無能的晶瑩液體,但他動不了。
此時的他只是一個牽線木偶,他左右不了自己的一切行為。
他恨,恨自己已經是第二次在她面前上演一出可笑又荒誕的木偶戲。
醜態盡出,她,應該更不會喜歡自己了。
他又墜入了一片死海,雙腳被綁上了千斤頂。
下沉,下沉,下沉。
馬上要溺死時,頭頂忽然被人溫柔地胡亂揉了一把。
「開門啊開門啊!江文珮你別躲在裡面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不上課,怎麼沒種開門吶!」
江亦回瞬間被打撈起,渾身還是濕淋淋的。
他想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服了你,發信息不回,打電話關機,冷暴力的男人太雞賊。」
辛願剛才在門口被江亮推了一把,胳膊肘撞在了門把手上,現在肉皮還絲絲拉拉的疼。
她忍著疼,目光在地板上看了一圈,一眼就看到了沒有後蓋的手機。
「哦某,原來是手機壞了,那你沒錯,你可太對了。這手機也挺有眼力見的,知道自己高考後必下崗,悄麼聲地自己先掛了。」
辛願從地上撿起手機,突然出現在滿臉都是淚水的江亦回面前,眼睛彎成月牙地笑。
「手機乖,你也乖,你們都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