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回下意識地又看向那凸起來的喉結。
喉結旁乾燥的皮膚下,一根青筋從下頜一直連到鎖骨,清晰可見。
死亡,其實很容易。
忍了十年了,不差這幾天了。
江亦回咬了咬牙,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是個好耐心的乖兒子。
「我已經和你說過無數遍了,我沒有錢。」
「你少TM放屁!上墳燒報紙你糊弄鬼呢?」
昨天宿醉,江亮酒只醒了一半。
渾白的白眼球掛著猙獰蜿蜒的紅血色,他嗤笑了一聲,又漫不經心地打量起江亦回的出租屋。
「沒錢你租得起房子?那個爛貨出國之前肯定給你留了很多錢,我太了解她了。」
爛貨這個詞從江亮的嘴裡罵過無數遍。
這麼多年了,每次聽到,依舊像一根燒紅的烙鐵按在心臟,燙得他焦糊發爛。
江亦回屏著呼吸,攥緊拳頭:「你罵誰?」
江亮扯著嘴角陰惻惻地笑:「你和那個婊子一樣賤,她早就出國享福去了,你現在在這兒演給誰看?她看得見嗎?你們都是爛貨,愛慕虛榮,見利忘義,我最難的時候她去傍大款,她不是爛貨是什麼?要不要我給她頒個最佳搞破鞋獎?」
江亦回死死盯著他上下滾動的喉結,忽然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傍大款不對嗎?那是我媽有本事。」
「你說什麼?」
江亦回眼神冰冷,嘴角扯著譏諷的笑:「你拿什麼和徐劍華比?瞎子也會選他,你這種人渣,爛人,就是被拋棄的貨。活該,你怎麼不死了呢?」
江亮眼神恍惚了一瞬,本就滿是紅血絲的雙眼瞬間染上血紅。
他隨手抓起沙發上的抱枕,狠狠朝著江亦回砸過去。
「我艹你嗎的,你個狼心狗肺的雜種!我要死也得拉你當墊背的!你和那個婊子一個賤樣,你去死啊!媽的,你不死我也要弄死你!」
江亦回沒躲,嘴角勾笑直視著無能狂怒的江亮。
皮質的抱枕重重砸在他頭上,本就虛弱的身子晃了一下。
江亮紅著眼破口大罵:「婊子生賤種,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邱薇那個爛貨不知道和多少人睡過!你特麼還不知道是誰的種!我艹你嗎的,你去死啊!你死了是一大興事,我特麼放鞭炮慶祝三天三夜!」
這些惡毒的話,江亦回已經聽了太多太多年。
他已經麻木了。
麻木到在無數個晚上,它們會突然冒出來刺激他,跟著他的眼淚一起發抖。
「每次罵那個婊子,你都一副要殺了我的表情。你很愛她?她愛你嗎?跟著姘頭和便宜女兒出國吃香喝辣,帶你了嗎?她心裡有你嗎?」
「你以為她給你留錢是心疼你?那是買斷錢!她不要你了!拿錢把你打發了,就是怕你去糾纏她,打擾人家一家三口幸福生活!」
「你個傻B,她恨不得這輩子都離你遠遠的,你還替她說話?讀書讀多了把腦子都讀傻了吧,年級第一又能怎麼樣?你就算考清華北大又能怎麼樣?你是個垃圾,沒人要的垃圾!」
「你以為你在學校學習好很威風嗎?我當年上學時不也次次考試年級第一?結果呢?哈哈哈,你媽不要我,也不要你!我們全是廢物!哈哈哈!廢物!」
江亦回頭皮手指開始發麻,眼前的事物漸漸變得模糊。
那個熟悉的透明罩子又從天而降,從頭頂扣下來,把他籠罩在裡面。
江亮還在瘋狂叫罵,但罵聲越來越遠,他有點聽不清了。
他忍著心臟傳來的陣陣刺痛,咬牙硬撐:「她沒給過我一分錢,你扣我身份證沒用,我可以去派出所辦臨時身份證。」
「我艹你嗎,你個傻B,辦臨時身份證不用戶口本嗎?你有嗎?」
「你今天不給我錢,你就別想高考了!上次你報警舉報我,我徹底把那些人得罪了,他們還想殺了我呢,也好啊,我沒好日子過,你也別想好過!」
見江亦回在發抖,江亮愈發猙獰興奮。
「看看,你就是個精神病!我是廢物,你也是廢物!咱倆就一起爛在泥里,一起發臭!要死就一起死!」
江亮從沙發上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粗暴地一把將江亦回推到了地上。
「我不想再跟你磨嘰,趕緊把錢給我!我沒去學校找你已經給你留足了臉面,那筆錢本來就該是我的!是你媽欠我的!」
「要不是她愛慕虛榮,三天兩頭逼我給錢,我怎麼會辭掉大學的工作去跑去創業?是那個婊子毀了我的一輩子!這筆錢她必須賠!你必須給我!」
江亦回攥緊發抖的手,維持著最後一絲理智:「是你自己眼高手低,你賴誰?」
「你知道個屁!邱薇天生就是個水性楊花的賤貨!她當年為什麼會跟我結婚?不就是看上了我的工作?」
「結婚後也不老實,天天借著中午給我送飯的由頭去勾引鄭教授,她不就是看上鄭教室是正高,家裡本身就有錢嗎?」
鄭教授江亦回還記得,是個很慈祥溫和的叔叔。
江亦回六七歲時,就展露了過人的理科天賦。
還沒上小學,整張化學周期表他就能倒背如流。
鄭教授的兒子當年靠著競賽考上了少年班,媽媽每天中午送完飯,就去找鄭教授諮詢少兒競賽的事宜。
「天生就是搞破鞋的爛貨,我打她也是應該的!不要臉的玩意,要不是把我逼急了,我能打她?我那時候工資才多少,張口就找我要兩萬!三番五次找我要錢,她不知道我有多難嗎?」
兩萬塊錢這件事,江亦回也記得清清楚楚。
上了小學後,邱薇想著競賽的事不能再拖了。
那次經鄭教授介紹,有一個去京市的寒假集訓班。
送去學兩個月,就能參加競賽。
所有費用加一起,兩萬。
其實江亮的工資並不低,足以輕鬆養活一家人。
可那時,江亮已經辭職了,並且已經坐上了賭桌。
江亦回意識開始模糊,耳邊都是自己咚咚狂砸的心跳聲。
「你明明知道,她找你要錢根本不是給自己花。」
「對!沒給自己花!都是給外面野男人花的!她賤,見到男人恨不得立刻貼上去脫褲子......」
太沉溺痛苦,就會失去理智。
江亦回耳膜嗡嗡轟鳴,沒有了主觀意識。
他不衝動,他很平靜。
他平靜地從地上爬起來,平靜地撿起地上散落的空酒瓶。
平靜地提起酒瓶朝江亮的腦袋砸去。
在腦中構想無數次後,從未做過的事竟然自動形成了肌肉記憶,這很神奇。
「砰——」
江亮沒想到江亦回會打自己,根本來不及躲。
額頭瞬間劃開一道觸目驚心的大口子,鮮血順著眉骨像斷了線一樣往下淌。
江亮被打懵了。
緩了半分鐘才回過神:「你敢打老子?!」
「我艹你嗎!你有能耐就殺了我啊!你去蹲監獄吧!正好讓邱薇那個婊子看看,你到底是什麼樣的廢物......」
江亮的嘴巴一張一合,江亦回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盯著江亮的脖子,說話時,那根青筋也會跟著一鼓一鼓的。
靜靜地看了不知道多久,在江亮撲過來的一瞬,江亦回快速轉身去臥室翻柜子。
柜子里,有一根當時搬家綁被子的麻繩。
麻繩有些髒,但他沒丟。
他就知道,總有一天,一定會派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