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順著半拉的窗縫鑽進來,一道亮晃晃的光條打在臉上。
江亦回被刺得眼皮發酸,慢慢掀開了眼。
剛醒的腦子昏昏沉沉,他下意識還以為自己躺在宿舍床上。
大腦空白了兩秒鐘後,一股刺鼻的白酒味順著門縫飄進來,嗆得他眉頭一皺。
他瞬間清醒,不是宿舍,這是出租房。
最近日子過得太舒服,他都要忘記自己是個精神病了。
昨晚江亮又來要錢,和他大打一架突然發病後,後面發生了什麼都記不太清。
也不知道是暈厥了,還是太累睡著了,反正他從世界上消失了幾個小時。
沒有做夢,沒有意識。
他不存在,世界也不存在,這就很好了。
他往枕頭底下摸手機,手指在枕套底下掃了一圈,空空如也。
一片渙散中,他才想起來昨晚江亮把他的手機砸了,手機屍體應該還在外面。
客廳傳來一陣粗重的呼嚕聲,江亦回撐著床慢慢起身。
渾身像散了架一樣,一動骨頭縫都針扎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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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好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之前軀體化後,全身都會遊走性疼痛。
從腳底到手指,渾身上下沒一處好地方,就像被筋扯著了一樣。
哪怕躺在床上什麼都不做,也時時刻刻都疼。
在八班待了快一年,他以為自己都要好了。
一碰到江亮,功虧一簣。
半個月前,江亮曾找他要過錢。
江亦回學著辛願的行事風格,提前布好了局。
在江亮賭博時報了警,除了江亮連帶著牌局上的其他三人直接一鍋端了。
那一夥兒非法聚眾賭博的人全被抓進去拘留了半個月,昨天江亮剛放出來。
不知道他怎麼查到的,找到了自己這個新租的房子。
昨晚他一直砸門,嚇到了鄰居,通知了房東。
晚自習下課,剛打開手機就收到了房東的奪命連環扣,他才著急忙慌地趕了回來。
今天的天氣很好,窗外陽光明媚,屋裡的白牆卻一片陰冷。
江亦回強撐著酸痛的身體緩緩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全都拉開。
陽光慷慨地灑滿全身,他還是止不住冷得渾身發抖。
他順手扯起搭在椅子上的校服披在身上,推開門,就看見江亮正癱在沙發上,呼嚕打得震天響。
江亦回佇立在沙發前,靜靜盯著沙發上的人看了半晌,心裡居然有些莫名的慶幸。
幸好昨天江亮沒跑到學校去鬧,給他留了點臉面。
竊喜了兩秒,他荒唐地扯了下嘴角。
還是做惡人好。
好人做了一輩子好事,做了一件壞事就會被所有人唾棄。
而壞人沒做大惡,就會被人不自覺地感謝,實在可笑。
他收回視線,彎腰撿起地上摔得七零八落的手機。
屏幕已經開裂,整個後蓋都已經彈開,電池不知道摔到哪裡去了。
他跪在地上找了半天,最後在沙發底下摸出了飛出去的電池。
裝回去後,按著開機鍵試了好幾次,屏幕始終沒有反應一片漆黑。
手機壞了。
也不知道今天上午沒去上課,辛願會不會擔心自己。
會的吧,就算她不找,班長他們也會四處找他的。
和以前不同,他現在是一個被別人需要的人。
不管大家想從他身上獲得什麼,都無所謂,他心甘情願被利用。
被需要,才不會被人輕易拋棄。
報廢的手機又被他丟在了地上。
他揉著昏脹的太陽穴站起身,視線緩緩落在那個和自己有七分相像的臉上。
四十幾歲的江亮滿臉胡茬,常年酗酒臉色已是鐵青。
兩個黑眼袋幾乎要耷拉到鼻翼,如此頹廢狼狽,卻依然可以依稀看出他年輕時的英俊周正。
他忽然想起辛願以前和他說過一句話:「帥哥光帥沒用,如果沒有腦子就是個空殼子。」
其實曾經的江亮並不是一個一無是處的人。
沒酗酒沒賭博前,他腦子很好,智商極高。
江亮70年生人,在那個考上中專就能擁有一份好工作的年代,他考上了國內一所知名的重點大學數學系。
大學畢業後,回到了省屬本科當老師。
在他出生那一年,尚且年輕的江亮還評上了副教授。
前途坦蕩,一帆風順。
可人啊,貪念太重心氣太高就會親手把自己毀掉。
老同學下海經商發了大財,他看著眼紅,開始做上了一夜暴富的白日夢。
好好的鐵飯碗說辭就辭,被人下了套,一頭扎進了賭博里。
賭是戒不了的,想戒,除非人先瘋了。
三個社會毒瘤中,賭博對家庭無疑是最具毀滅性的一個。
比起輸錢,最可怕的是贏錢。
有一段時間江亮確實贏了幾十萬,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贏得少,輸得多,越輸越要賭。
每次輸光了回家都要靠酗酒麻痹自己,喝醉了就摔酒瓶子,打兒子,打老婆。
酒醒了之後又重振旗鼓,再次飛蛾撲火地踏進賭徒的輪迴。
從小到大,江亦回從江亮嘴裡聽到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最後一把,萬一贏了呢?」
江亦回盯著他一起一伏的喉結,眼神慢慢變深。
江亮一口氣憋得沒喘上來,呼嚕停止了幾秒後,咂了咂嘴,翻了個身繼續睡去。
江亦回收回鄙夷的視線,在心裡默默罵了一句:傻B。
他的人生不該都耗在這種廢物身上。
五天,還有最後五天。
等高考結束,他就會永遠離開這個爛人的世界。
往後此生,老死不相往來。
他轉身走到電視櫃前,蹲下來拉開抽屜拿身份證。
江亦回是個極簡主義者,所有家當一個行李箱就能都裝下帶走。
這間出租屋屬於他的東西少得可憐,像是隨時能來,又隨時就能走。
他清楚地記得房間裡所有物品的擺放位置,電視櫃下的抽屜里,只有一份租房合同和一張身份證。
可拉開抽屜,扒來扒去,只有租房合同,身份證不見了。
他瞬間看向沙發上熟睡的江亮,心裡咯噔一下。
幾乎是下意識沖了過去,他慌張地掏江亮的褲兜。
睡夢中的江亮被驚醒,猛地驚坐彈起,一把狠狠把他推開。
「你幹什麼?!」
江亦回冷著臉,死死盯著他:「我的身份證呢?」
江亮臉不紅心不跳,一臉無所謂地斜睨著他:「你自己的東西不放好,問我幹什麼?」
江亦回冷哼一聲,手指著半開的抽屜:「你翻我抽屜了,身份證被你拿走了。」
「腦子有病就多吃藥。」江亮打了個哈欠,又懶洋洋躺下,「兒子跟老子說話要放尊重,少跟我在這兒吆五喝六的。」
「身份證,給我。」
江亮故意捂住褲兜,有恃無恐地慢悠悠打量這間出租屋。
「你挺有錢啊,自己住還租個兩室一廳。這地方不錯,挺舒服,以後我就住這兒了,正好追債的找不到這裡。「
江亦回往前半步,聲音冷得像冰:「把身份證還給我。」
江亮挑著眉:「沒有身份證,你就參加不了高考,對吧?想高考,拿錢給我,身份證就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