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衛國又挨了一頓打,但挨打的時候他很小心的護著自己的口袋,因為那裡面還有五塊大白兔奶糖,小姐姐給他的奶糖。
被打了一頓,姜衛國也沒得到想知道的答案。
好吧,他也不想知道。
他可以告訴自己,自己就是因為是親生的,爸爸媽媽才會生氣打他。
晚飯他沒能吃上,但沒關係,他還有好幾塊奶糖。
姜家的房子目前只有這兩間,姜長順夫妻帶著姜遠超在裡屋睡,姜衛國則跟姜洪濤在堂屋裡頭搭的木板床上睡。
小床大約也就一米二,大半的位置都被姜洪濤占了,姜衛國每天晚上蜷縮在床腳的位置,他棉襖都不敢脫,因為姜洪濤會把棉被拽去一大半,半夜醒來的時候他肯定是凍醒的,所以棉襖他基本不離身,哪怕髒了他都不敢脫。
關燈之後,姜洪濤很快就睡著了。
但姜衛國餓的有些睡不著。
他小心翼翼的摸出一塊糖,又在被子裡小心翼翼的剝開放在嘴裡。
甜甜的帶著奶味兒,可真好吃啊。
他可真夠奢侈的,一天內居然吃了兩塊糖。
姜衛國原本是想慢慢吃的,但是他實在太餓了,這樣吃一塊雖然還是餓,但心裡是好受了一些的。
奶糖吃完,姜衛國小心翼翼的縮在那兒,手摸了摸口袋,安心的睡著了。
這就像姜衛國的一個秘密,守在心裡誰也不敢告訴的秘密。
然而在吃最後一塊的時候,他還是被姜洪濤發現了。
姜洪濤恰好起來上茅房,聞到了奶香味兒,直接炸開了,「媽,姜衛國偷吃奶糖。」
躺在那兒的姜衛國頓時懵了。
但他也知道被爸媽發現會是什麼後果,他急忙去咀嚼,想要吞咽下去,姜洪濤直接瞪著眼睛,伸手過來摳他的嘴巴,「姜衛國,你給我吐出來,快點兒吐出來。」
在姜洪濤和姜遠超的印象里,姜衛國就不配吃好東西,點心也好,糖塊也罷,都該是他們倆的,姜衛國一個賤東西憑什麼吃。
這糖他摳出來也不會吃,但他就是不想看著姜衛國吃。
姜衛國也難得來了脾氣,他就是不撒口,緊緊的閉著嘴巴,搖晃著腦袋不讓姜洪濤得逞。
這時候杜秀娥和姜長順出來了,看著這情形,二話不說,上來就打姜衛國,「你哪來的錢買的奶糖,快說,哪來的錢?你是不是偷我的錢了?」
巴掌一下下的打在姜衛國的身上,姜衛國一聲不吭,快速的蠕動嘴巴。
等吃完了,他才張開嘴,姜洪濤的手卻還是伸進去了,姜衛國下意識的咬住他的手。
姜洪濤嗷的一嗓子,「撒口,疼,疼。」
「快鬆手,你個掃把星。」
杜秀娥瘋了一樣的打著姜衛國。
姜衛國不得不張開嘴,姜洪濤也跟瘋了一樣的打他。
姜衛國蜷縮在那裡,祈求的看向站在那兒看熱鬧的姜遠超和姜長順,姜長順微微蹙眉,「你告訴你媽,你偷了多少錢不就行了嗎?」
「我沒偷。」
「沒偷你哪來的糖。」
姜衛國委屈,「之前撿煤塊,一個姐姐給我的。」
「那為啥不給我就給你,我看你就是偷的,媽,他撒謊。」
根本沒人會信有人這麼大方。
杜秀娥打累了,也怕把人打死了,拽著姜洪濤道,「算了,我明天再收拾他們。」
大門外有人在那兒喊了,「你們家幹什麼呢,大晚上的不睡覺就知道打孩子,姜衛國不是你們家孩子就趕緊的送走。」
「就是,送孤兒院都比在你們家強,你們不會是偷來的孩子吧。」
幾句話直接把杜秀娥惹毛了,直接衝出去跟人打架去了。
姜衛國鬆了口氣,還好不打了,再打下去他真的要死了。
可有時候他又想,死了是什麼感覺呢?
是不是挨打的時候就不疼了呢?
第二天姜衛國發高燒了,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杜秀娥對姜長順說,「家裡條件差,還養著他,真是浪費糧食,要不然扔出去算了。」
「不行,現在都建國了,上頭都給登記上名字了,真扔了就讓人懷疑了。」
杜秀娥罵道,「真是個沒用的玩意兒,早知道……」
「閉嘴!」
姜衛國迷迷糊糊的,也不明白,被人餵了一顆藥就躺在那兒了。
杜秀娥對姜長順說,「藥給吃了,能不能活就看他了,死了也跟我們沒關係了。」
活還是死呢。
姜衛國躺在那兒只覺得渾身滾燙。
他不懂什麼是活,什麼是死。
但是想到昨晚的糖,他又不禁慶幸自己吃的快。
這一個月是他過的最幸福的一個月了,他可是吃了糖呢。
姜衛國想,他以後一定要好好謝謝小姐姐,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個月他去撿煤塊的時候再也沒碰到過小哥哥和小姐姐。
小姐姐人美心善,不道謝怎麼行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直惦記著感謝小姐姐,姜衛國竟然真的熬了下來。
杜秀娥也不知道說什麼了,只在背地裡嘀咕,「這小雜種命可真硬,這都沒死。」
姜衛國不僅沒死,好的還很快。
開春後,家裡條件更差了,畢竟如今家裡只有姜長順一個工人,杜秀娥只做點零工,工資也不高,一家五口過的很拘謹。
於是姜衛國不再去撿煤塊,而是去郊外挖野菜。
春天挖野菜的人很多,姜衛國一個才剛滿六歲的小孩,自然又是被欺負的那一個。
他挨過打,被搶過野菜。
可再也沒有那個豪情萬丈像個女俠一樣的小姐姐出來救他了。
小姐姐像消失了一樣。
姜衛國心裡一直都惦記著小姐姐,他努力的活著,年齡雖然慢慢增長,但他從沒忘記過小姐姐的名字。
陳紅雲。
真好聽啊。
這真是他聽過的最好聽的名字了。
不像他,最初的時候連名字都沒有。
後來建國了,國家讓上戶口。姜洪濤和姜遠超的名字早早的就起了,在上戶口之前姜衛國名字就是老三。
等上戶口的時候,姜長順毫不在意的說,「寫個姜老三就行了。」
街道辦的同志不滿道,「這算什麼名字。」
然后街道辦同志想了想,說,「就叫衛國吧,長大了保衛國家。」
於是姜衛國有了名字,他覺得也挺好聽的。
但是保衛國家?
他沒這個概念。
等到冬天來了的時候,姜衛國又去火車道邊上撿煤塊了,可他還是沒見到小姐姐。
小姐姐,你去了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