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祐躺進浴缸里，熱水漫過肩膀，暖融融地包裹著全身。
他已經記不清上次泡澡是什麼時候了，能有個冷水沖一下都算奢侈，洗澡這件事對他而言早就從享受變成了奢望。
此刻他躺在寬大的浴缸里，溫水晃悠悠地盪著，肌肉放鬆下來，舒服得讓人想嘆氣。
身體是放鬆了，可心卻放鬆不下來。
江妄最後那句叮囑在他腦子裡來來回回地轉圈。
封祐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總不能是讓他光著伺候人吧？
他面朝上瞪著天花板，越想越離譜。
應該不會的。
江妄不是那種人。
封祐猛地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濺起來糊了他一臉，他下意識眯眼躲避。
之前他可是貨真價實脫光了站在江妄面前，江妄都跟和尚一樣，一點兒面子不給。
兩個人同床共枕了那麼久，他竟然一次都沒被碰過。
封祐到現在都沒搞清楚到底是自己魅力不夠，還是江妄這人天生就清心寡欲。
想到這兒，忽然有點委屈。
江妄這個討厭的性冷淡。
他把膝蓋蜷起來，兩隻胳膊環抱住自己，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水面發呆。
他當年身材保持得多好啊，腰細腿長皮膚白，該有肉的地方一點兒沒少，江妄天天摟著他睡覺竟然一點兒想法都沒有。
現在好了，他瘦得跟竹竿似的，渾身上下沒二兩肉，氣色差得像個鬼，江妄就更不可能有興趣了。
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封祐用手背揉了揉，揉了兩下發現手上全是泡沫，蹭了一鼻尖。
他還沒反應過來，一個噴嚏就猝不及防地打了出去。
「阿嚏！」
噴嚏牽動了淚腺，眼眶一熱，眼淚跟著就涌了上來。
這下可壞了。
這眼淚一出來就收不住了，嘩嘩地往下淌。
封祐吸著鼻子，憋著聲音不讓哭腔冒出來，眼淚不聽話，一顆接一顆往浴缸里掉，砸在水面上。
封祐沒想哭的。
他這半年很少哭，哭有什麼用？哭了也沒人心疼，反而會讓那些欺負他的人更興奮。
可是現在，泡在溫暖的浴缸里，想著江妄那張冷漠的臉，他就控制不住。
他心裡委屈得要命。
想起江妄昨天和今天對他那副冷淡的樣子，封祐就忍不住難受。
江妄以前哪用過這種態度對他？
在他身邊的時候哪次不是寵著他讓著他，他說想吃草莓蛋糕江妄就半夜跑三條街去買，他說想去看日出江妄就陪著凌晨四點爬起來。
那時候他什麼話都不用說，江妄就知道他想要什麼，什麼都給他安排得妥妥噹噹的。
可現在呢？
物是人非。
封祐捧起一捧水澆在臉上，借著熱水的溫度掩蓋自己哭得泛紅的眼皮。
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眼淚。
江妄不在的這些年，他經常夢到江妄。
夢到江妄還像以前那樣抱著他，下巴擱在他頭頂，手臂圈著他的腰，溫溫熱熱的。
他每次都在夢裡笑醒，笑著笑著睜開眼，對著漆黑的房間，下一秒枕頭就被眼淚泡透了。
他恨自己忘不了江妄。
即使那個人根本不喜歡他。
他後來想，既然江妄不喜歡他，那他就要讓江妄討厭他。
討厭也比無視強，討厭至少說明江妄還在意他，還願意把目光分給他一星半點。
他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江妄面前，找茬，挑刺，使絆子，把所有能用的招數都用上了。
他想要江妄多看他一眼，哪怕那眼神里裝的全是不耐煩和厭惡。
直到封家倒下的那一天，他都沒有成功。
被叔叔關進地下室的時候，他又做了那個夢。
夢裡他還是封家小少爺，穿著漂亮的衣服，江妄還像以前那樣站在他身邊。
他高興地撲上去想抱住江妄，卻被一把推開。
江妄的眼神裡面全是嫌棄和不耐煩。
「你也配碰我？也不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麼身份。」夢裡的江妄說。
封祐在夢裡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一下子就驚醒了，眼前只有地下室潮濕發霉的氣味，和遠處老鼠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哭了。
哭得無聲無息，眼淚浸濕了身下冰冷的地板。
如果江妄真的回來了，一定會像夢裡那樣對他吧。
現在江妄真的回來了。
他還把他從酒吧里買回來要報復他。
他以前讓江妄不痛快，現在江妄也要讓他不痛快。
封祐捂著臉，眼淚混著掌心的溫水淌了一手。
可他忽然想……
江妄會報復他，那是不是說明他其實成功了？
他以前想讓江妄注意到他，想讓江妄在意他。
現在江妄確實注意到他了，也確實在意他了。
哪怕那在意是恨，是討厭，是想看他倒霉，那也是在意。
他成功的讓江妄討厭上了他，成功的讓江妄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這麼一想似乎該高興才對。
可封祐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們的身份徹底互換了。
他不再是那個有底氣站在江妄面前耀武揚威的小少爺了，他是一個什麼都沒有，連自己歸屬權都攥在別人手裡的落魄可憐蟲。
江妄要是哪天覺得他沒意思了，覺得報復夠了，會不會跟其他人一樣，轉手就把他再賣出去？
封祐把手放下來，看著浴缸里飄來飄去的泡沫，吸了吸鼻子。
不能想了，越想越難受。
他正準備從浴缸里爬起來，浴室門口忽然傳來江妄的聲音。
「還沒洗好？睡著了？」
隔著門板傳進來悶悶的催促聲。
封祐趕緊清清嗓子，把哭腔壓下去：
「好了好了，出來了！」
他站起來，擰開花灑把身上最後一點泡沫沖乾淨，熱乎乎的水流過皮膚，把委屈的痕跡也一併帶走了。
隨手扯了一條浴巾裹在身上，踩著一地濕漉漉的腳印，推開了浴室的門。
臥室里暖烘烘的，恆溫系統把屋子維持在一個相當舒適的溫度，光腳踩在地毯上一點都不會冷。
可是看見坐在床上的江妄時，還是激得他打了一個冷顫。
江妄換了身睡衣。
他坐在床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正在看什麼文件。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
目光落在封祐身上。
浴巾裹得很緊，只露出小腿。頭髮還在滴水，水珠順著脖頸滑進浴巾里。
江妄的眼神暗了暗。
他沒說話，只是隨意地按向床頭的控制面板，將空調溫度又調高了一些。
看向還站在浴室門口的封祐，開口催促：
「愣著幹嘛？到床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