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江妄回來得依舊不早。
處理完公司的事，又開了兩個視頻會議，等他坐上回郊區別墅的車時，已經快要十二點多了。
夜色深重，路上車流稀疏。司機開得很穩，江妄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沈穆文說的話：
「江妄，你不會……還喜歡他吧？」
喜歡？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這五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工作機器，不敢停下來，不敢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
可封祐一出現，那台機器就好像出了故障。
所有被壓抑的情緒，所有被塵封的記憶，全都涌了上來。
車子停在別墅門口。江妄下車，走進屋裡，整個別墅靜悄悄的。
江妄照例先上樓，走向封祐的房間。
這已經成了他最近的習慣，每天回來，不管多晚，都要去看一眼封祐。
確認他睡得好，確認他沒事，確認他還在。
他輕輕推開房門。
房間裡很暗，只有床頭那盞小夜燈亮著，灑下溫柔的光。
可是床上沒人。
被子掀開了一角，獨角獸歪倒在枕頭旁邊，大耳朵耷拉著，看起來有點委屈。
江妄眉頭皺起來，正想轉身去別處找，忽然聽見衛生間方向傳來一陣動靜。
像是有人捂著嘴在咳嗽，斷斷續續的，悶悶的，聽不太真切但絕對不算小。
江妄連忙上前，推開衛生間的門。
燈光刺眼，封祐正扶著洗手台，彎著腰，劇烈地咳嗽。
臉憋得通紅，眼睛也紅了，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一隻手捂著嘴，一隻手撐著台面，整個人都在顫抖。
「封祐？」他開口。
封祐聽到聲音，回頭一看。淚眼朦朧中，他辨認出了來人是江妄。
他連忙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又擦了擦嘴角：
「你……你怎麼來了……」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還帶著咳嗽後的喘息。
江妄湊近，眉頭緊皺：
「身體不舒服？」
封祐退後一步，和他拉開距離。又咳了兩聲，才勉強平復呼吸：
「咳……咳咳……沒有。」
蒼白的臉色和紅腫的眼睛出賣了他。
江妄盯著他，沒說話。
封祐看著他的表情，有些心虛地咽了咽口水。
他低下頭，小聲說：
「就是……有些噁心……」
江妄眼神一凜：
「噁心？」
下一秒，他已經掏出了手機，準備打電話叫醫生過來。
封祐眼尖，一眼就看見了屏幕上那個熟悉的醫生備註，猜到了他要幹什麼，趕緊撲上去攔。
他一把抓住江妄的手腕，掌心貼著人家的皮膚，急急忙忙地喊：「別別別，別打。」
「別……別打擾人家睡覺了，我沒事兒。」
江妄感受到手臂上的力道，微微一怔。
江妄的眼神不自覺地落在那雙手上。
手指細長，骨節分明。皮膚很白，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邊緣有些粗糙，有些薄繭。
封祐也注意到了自己情急之下的動作不太妥當，連忙鬆了手縮回去，又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了距離。
「真的不用，我沒什麼事兒。」
封祐是真的怕醫生再來，又給他開一堆奇奇怪怪的藥讓他吃。上次那個白大褂走了之後給他留了一堆藥，口服的外用的，每天吃一堆。
現在每天吃的藥已經夠多的了。那些藥是真苦啊，苦得他吃完就想吐。
他可不想再多添幾樣了。
手臂上的觸覺消失，江妄眼眸微沉，他放下手機。
「為什麼不看醫生，不看怎麼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江妄問。
封祐抿著嘴，不說話。他總不能說我就是不想吃藥吧？
那江妄肯定又要說他太嬌氣了。
「我自己知道的，沒什麼大問題。」封祐小聲說。
江妄歪頭看他：
「你知道？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
封祐目光躲閃。他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衣的衣擺。
肚子突然響了一聲。
「咕嚕……」
封祐連忙捂住肚子，臉瞬間紅了。
江妄視線轉移，落在他的肚子上：
「是肚子難受？」
封祐點點頭，又搖搖頭。他不知道怎麼說。
眼看著江妄再次拿起了手機，手指已經按在了撥號鍵上，封祐連忙伸手喊停：
「等等！」
江妄停下動作，看著他。
封祐臉上微微發燙。他下了好幾次決心，才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個……我能不能和你商量商量……」
江妄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封祐低著頭，邊揉肚子邊說：
「從明天開始，我能不能……跟著阿姨洗碗、洗衣服、掃地、做家務？」
江妄聞言，滿臉疑惑臉上寫滿了問號。怎麼還有人沒事兒找事兒做？
封祐沒注意他的表情，繼續說著：
「你不是那天說要讓我還你錢嗎……我現在沒錢還，我幹活抵債的，行不行？」
他頓了頓，面露難堪：
「就是……能不能別讓我再喝牛奶了……」
「我真的喝不下了……」
說到最後，聲音裡帶著點委屈，還皺著臉。
江妄看著他這副樣子，突然笑了。
「就為了這個，你要用幹活來換？」江妄語氣裡帶著點不可思議。
封祐鄭重地點了點頭，表情嚴肅：
「我真的不想再喝了。」
「每天晚上喝了那個以後，我就噁心想吐，肚子還一直咕嚕咕嚕響……牛奶在我肚子裡面，好像它要自己把自己滾開一樣，一直不停地攪動……」
他低著頭，滿臉生無可戀。
這幾天每晚都是這樣。
一開始他不知道是因為牛奶，還以為是吃的飯有問題，但是依舊心驚膽戰的每天吃很多，邊吃邊安慰自己說江妄應該不至於會叫人在他的飯菜裡面下毒……
後來才發現，只有喝了牛奶之後才會這樣。
他果然和牛奶是一輩子的天敵。
他也沒敢跟阿姨說不喝。
害怕阿姨在江妄面前告狀，說他不聽話。萬一江妄一個不開心，以後要讓他喝得更多，那可怎麼辦啊……
封祐越想越委屈，眼圈又紅了。
江妄聽完他說的，心裡還是疑惑。
之前封祐不是沒喝過牛奶。只是不愛喝，也沒有這麼嚴重的反應。
而且他愛吃蛋糕甜品，裡面都有牛奶的成分，從來沒有現在這些症狀。
看他這副樣子，又不像是在說謊。
那一定是……腸胃的問題了。
江妄突然明白了。
之前的封祐沒有這種問題，是因為身體養得好，腸胃健康。
可是現在的封祐，身體上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毛病，腸胃脆弱，消化功能差。
所以現在吃這些東西，會不耐受。
會噁心，會想吐，會肚子不舒服。
江妄的心突然酸了一下。
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是心疼？
是愧疚？
還是……
封祐見江妄半天不說話，臉色也不好，以為他是因為自己的要求所以不開心了。
他心裡有些失落，悶悶的。
剛想開口說算了喝就喝吧，江妄先一步開了口。
「好。」
「啊？」
「那以後就不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