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祐聞言，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動作很快很用力，擦掉了差點奪眶而出的眼淚。
這裡還有這麼多人看著呢，他要是真在這兒哭出來，那丟臉就丟到姥姥家了。他臉皮薄，受不了。
封祐吸了吸鼻子，努力把那股委屈壓下去。
江妄也注意到他的窘迫。他轉頭，看向那些還站在原地的幫廚。眼神掃過去，沒什麼情緒。
幾個幫廚小哥立刻低下頭，假裝在忙，有的去洗菜，有的去擺盤，有的去擦桌子。
「李福海走了。」江妄開口。
幾個小哥動作一頓，偷偷豎起耳朵。
江妄繼續說：
「你，就是你，以後就是這裡的主廚。」
他指了指剛才那個站出來想替封祐說話的扎著個小辮子的小哥。
小哥抬起頭，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我……我？」
他聲音都結巴了。
周圍人紛紛投去羨慕的目光。
江妄點頭：
「是你，如果以後你也像那個李福海一樣狗仗人勢，下場是什麼，你知道的。」
扎辮子小哥愣了一秒，然後猛地回過神來，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立刻鞠躬，腰彎得很低：
「江總您放心，我保證不會。我一定好好做事，絕對不會欺負新人，謝謝江總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
「行了。」江妄打斷了他。
「繼續。時間差不多了，該上桌了。還有，這個牛排也要端上桌，我要吃。」
他目光又落回操作台上那盤被他切了一小塊的牛排上，伸手指了指。
小哥愣了一瞬，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那盤牛排，愣了一瞬，然後福至心靈地好像明白了點什麼。
他使勁點頭，大聲應道：「好嘞江總！」
然後他轉身，招呼大家繼續忙碌起來：
「都別愣著了，趕緊幹活，早餐馬上要上桌了！」
廚房重新恢復了之前的運轉節奏。
沒有人再繼續盯著封祐看了，每個人都埋頭做自己的事，但大家心裡都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來廚房的這個瘦瘦小小白淨淨的傢伙，身份絕對不普通。至於具體是什麼身份，沒人敢猜也沒人敢問，但總之，一定是個他們絕對不能冒犯的人物。
……
封祐也不是沒有感受到江妄的意思。
但他不敢多想。
江妄是真的在替他出頭，還是只是整治無良廚師？
其實他腦子裡更偏向後者。
畢竟江妄那麼討厭他，怎麼可能真的替他出頭？
可能只是那個李福海平時就囂張跋扈，江妄早就想整治他了，今天剛好撞上，順便而已。
對，一定是這樣。封祐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心裡就是忍不住地偷偷欣喜。
就算只是為了整治後廚，但江妄也變相地替他出了氣，對吧？
至少，那個凶神惡煞的主廚被趕走了，至少，他心裡真的舒服多了。
說不定，江妄真的對他有那麼一絲情誼在呢？
即使這個可能微乎其微，微到可以忽略不計。
但他只是想想，有什麼關係。
江妄走在前面，餘光一直往後瞟。
他看見封祐低著頭跟在自己旁邊兩步遠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麼，睫毛垂著，嘴角一會兒抿一會兒松的，表情變來變去。
江妄以為他還在委屈，被罵了，被吼了，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換誰都會委屈。
心口微微一緊，有些後悔剛才用盤牛排來當做引子。
他下意識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樣摸摸封祐的小腦袋。
動作太快了，快到他自己的腦子都還沒來得及思考，手就已經落在了封祐頭頂。
溫熱的掌心貼著髮絲，很輕地按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封祐猛地抬起頭來，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怪異和錯愕，江妄對上他那雙寫滿了問號的眼睛，耳根迅速地熱了一瞬。
他咳嗽了一聲，手指順勢撥拉了兩下封祐頭頂那幾根翹起來的碎發，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語氣恢復了平時那副嫌棄的調子：
「頭髮亂成這樣就在屋裡來回跑，也不嫌丟人。「
封祐聞言立刻從剛才那種莫名其妙的狀態里回過神來，一把抱住自己的腦袋，小聲嘟囔：
「怎麼可能……我早上用水順了好多遍的……」
江妄偷偷看著封祐這副抱著腦袋，嘴巴微微撅著的模樣。他不動聲色地勾起嘴角。
也就笑了一秒不到，江妄的臉色突然變得嚴肅。
他猛地伸手抓住封祐的手腕，動作很突然。
封祐一驚，下意識想抽回手，但江妄握得很緊。他抬頭，看到江妄不善的臉色，不明白這個人又怎麼了。
怎麼奇奇怪怪的？
簡直是喜怒無常。
「怎麼弄得？」江妄問。
他的目光落在封祐右手食指尖上。那裡有一塊紅腫的地方，不大，皮膚泛紅，微微鼓起，邊緣還有些發白。
看起來像是燙傷。
怪不得剛才封祐一直捏著手，江妄現在才想起來，從進廚房開始，封祐的手就一直微微蜷著。
大概就是因為手疼。
他怎麼沒早點注意到？江妄的心揪起一團。
封祐抽不回手，只能乖乖回答：
「剛才煎牛排的時候，不小心被油濺到的……」
江妄的眉心擰得更緊了。他二話不說，拉著封祐的手腕走到旁邊的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
涼水嘩嘩地衝下來，他把封祐那隻受傷的手指放到水流底下，冰涼的水流沖刷著紅腫的傷口，帶著一陣刺刺的涼意。
封祐的手指被沖得微微發白，傷口處那種灼燒的疼感被涼意壓下去不少。
江妄握著封祐手腕的那隻手掌心溫熱乾燥，把封祐的手腕圈在掌心裡。
水龍頭下衝出來的水是涼的，冰火兩重天，兩種溫度在他皮膚上交織，激得他指尖輕顫。
封祐轉頭看著江妄給他沖水的側臉。
他的唇線抿著，眉心還擰著一點沒散開的皺褶，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平時那麼冷硬，倒像是……在擔心。
這個眼神封祐覺得好熟悉。
這個眼神，在他之前作死受傷後故意拿給江妄看時，見到過。
一模一樣。
心疼，緊張，還有一點無奈。
他會說怎麼這麼不小心，還會問他疼不疼。
封祐的嘴角忽然有點發抖。
如果那個時候江妄在他面前展示出來的情緒是裝的。是為了應付他，是為了刻意討好他。
那現在呢？
現在江妄已經是他高高在上的債主了，為什麼還會露出這樣的神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