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讓人送來的那套衣服就掛在封祐臥室的衣架上。
封祐從床上爬起來走到衣架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件襯衫的面料。
絲滑的，帶著微涼的光澤，摸上去就值不少錢。
整一套都搭配好了，黑色的西裝外套白色的細紋襯衫、一條同色系領帶，旁邊還擺著一雙嶄新的皮鞋，擦得鋥亮。
傭人敲門進來，說是江總吩咐來幫他收拾儀容的。
封祐坐在梳妝檯前，任由她們擺弄他的頭髮和臉，鏡子裡的自己一點點變回了曾經那個樣子。
頭髮修剪得整整齊齊，額前的碎發被撥到一側，露出額頭。
他換上那身衣服站在落地鏡前面時，自己都愣住了。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熟悉，又有點陌生。
那件西裝襯得他整個人乾淨利落，腰線收得恰到好處，肩膀雖然還是偏瘦但被西裝撐出了好看的輪廓。頭髮被梳理過之後顯得精神了不少，露出一截後頸和耳廓，白淨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封祐眨了眨眼，鏡子裡的那個人也眨了眨眼。
他覺得自己好像又變回了一部分從前的樣子。但又不完全是。
江妄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幾秒。
封祐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扯了扯袖口：「……怎麼樣？是不是很奇怪？」
江妄收回視線，聲音平平的：「還行。能看。」
封祐撇了撇嘴。
兩人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封祐就知道今晚不會太輕鬆。
宴會廳入口處燈光璀璨，空氣中瀰漫著酒精和金錢混的味道。
江妄在淮城商界的地位擺在那兒，他踏進門口的那一刻，周圍的目光就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聚攏過來。
目光落在江妄身上，順著他的身側，落在了封祐身上。
封祐感覺到那些目光刷刷刷地掃過來，帶著各種複雜的情緒。
他下意識往江妄身邊靠了靠，想把自己藏進對方的陰影里，但江妄的身形雖然高大，也擋不住那麼多雙眼睛。
周圍有人壓低了聲音在交談，那些壓得很輕卻偏偏能飄進耳朵里的細碎聲響，像蚊子一樣嗡嗡嗡地圍著轉。
「那是……封祐？」
「他怎麼來了？還是跟江總一起來的……」
「你不知道嗎？江總前陣子把他從那個洗地下酒吧買回來了。」
「我的天……江總這是要……」
「還能是什麼？報復唄！當年封家小少爺那麼針對江總，現在落難了，江總當然要好好照顧他……」
雖然封祐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但不用聽也知道內容大概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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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非就是什麼落難鳳凰不如雞，江總報仇十年不晚之類的。
封祐低著頭，跟在江妄身側，兩人離得很近，他的肩膀時不時會碰到江妄的手臂。
江妄正在和一位商業夥伴交談。
是個中年男人，圓臉微胖，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說話聲音洪亮，和江妄聊著某塊地皮的開發方案。
封祐站在旁邊聽著，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那些專業術語上，可總會有不知從哪個方向射過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讓他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等那人終於笑著告辭之後，封祐趁江妄低頭看手機的間隙，剛想開口說點什麼……
「喲！」
一個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封祐抬頭一看，沈穆文端著兩杯酒晃悠悠地走了過來，二話不說把其中一杯往江妄手裡一塞，然後自己拿另一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封祐認識沈穆文，他知道這是江妄身邊最好的朋友。
四年前，他聽見江妄的那通電話時……對面那個人就是沈穆文。
封祐的眼眸沉了沉。
「站那兒跟個雕像似的，也不過來找我。」沈穆文仰頭喝了一口酒。
目光越過江妄的肩膀，落在旁邊的封祐身上。
視線在封祐身上停了兩秒，從頭髮看到鞋尖，然後挑了挑眉：「喲，好久不見啊，小少爺。」
封祐扯了扯嘴角，聲音不大：「好久不見……我，我已經不是小少爺了。」
沈穆文揚起眉毛，似乎沒太在意他的糾正：
「無所謂嘍，是不是很重要嗎？至少當年……」
「你沒事兒就一邊兒去，我今天是來談生意的。」江妄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點兒警告。
沈穆文被他打斷也不惱，聳了聳肩繼續和他說著其他趣事。
沈穆文話里確實是帶刺耳朵，畢竟他對封祐的印象還是停留在愛當年那個恃寵而驕的小少爺上。
和江妄聊了兩句，要干正事了。
沈穆文晃了晃手裡的酒杯，沒再多說，轉身融進了人群。
但封祐注意到他走開的時候，朝自己這邊又瞥了一眼，那一眼複雜，不完全是惡意，但也不是善意。
沈穆文那句話雖然沒說完，封祐知道他要說什麼。
至少當年風光。
當年封家最盛的時候，封祐確實風光過。但現在那些都已經是過去式了，被人提起來只讓他覺得難堪。
他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西裝外套的下擺。
江妄低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酒杯放到了旁邊路過的侍者托盤上，伸手輕輕握了一下封祐的手腕。
封祐抬起頭來，看到了江妄問詢的目光。
他笑了笑，裝作沒事兒的樣子。
接下來的時間並不好過。
江妄身邊的人來來往往，不斷有人上前來搭話。
有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端著香檳過來談項目，有穿著晚禮服的女士拎著手包過來寒暄，偶爾還有幾個年紀輕一些的看起來家境不錯的年輕男女湊過來，嘴上說著江總好久不見，目光卻總是不經意地往封祐身上瞟。
每一個目光都讓封祐不自在。
那些視線從他頭頂掃到腳底又快速收回，臉上還要裝作什麼都沒看過的樣子。
有人在看他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弧度，有人則表情微妙地互相交換一個眼神，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和江妄寒暄。
除了搭話的，還有想自薦枕席來搭訕的。
不管對方是來談生意的還是來攀關係的，他應對得滴水不漏，幾句話把人打發了，乾淨利落。
但封祐站在旁邊看著，心裡還是難受。
他想逃開。
他想找個沒有這麼多目光的地方待著，哪怕只是呼吸一下沒有那麼多香水味和眼神的空氣。
趁著江妄和一個他看起來不太熟的男人在交談的時候，封祐悄悄地往後退了兩步。
江妄正側對著他說話，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
封祐又退了半步，然後轉身，快步朝著宴會廳角落的一處露台方向走去。
露台上人少，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吹散了室內那股混著酒氣和香水的渾濁空氣。
封祐靠在欄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肺里終於清透了。
外面的月亮被薄雲遮著，月光朦朧地灑在庭院裡的花叢上，安安靜靜的，比裡面好多了。
他剛清靜了不到兩分鐘，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封祐回頭一看，一個穿著粉紅色西裝的男人正朝他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明晃晃的得意表情，眼裡的笑意怎麼看怎麼不太友善。
那張臉封祐隱約有點印象，好像是以前圈子裡的誰，但具體叫什麼家境如何，他記不太清了。
那人走到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喲，封少爺，好久不見啊。」
封祐握著欄杆的手指收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