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在封祐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低著頭看他。
封祐整個人又往沙發裡面靠靠，水杯在他掌心裡微微晃動。
「你剛才說什麼？」江妄問。
封祐的手指一緊，水杯差點沒端穩。他咬了咬嘴唇，眼神慌亂地往旁邊飄：
「沒說什麼……」
江妄不信微微偏頭：
「真的？我剛才明明聽到你有說話。」
「我在自言自語。」封祐說。
「自言自語什麼？」
封祐的腦子飛速轉了個彎。他四下掃了一圈：
「就是……就是感嘆你辦公室真大。」
他說完故作自然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江妄突然低笑一聲，他微微俯下身，道：
「真說的是這個？可我怎麼聽見，你說什麼喜歡我……」
「沒有！是你聽錯了，我怎麼可能說這些。一定是你聽錯了。」
封祐搶在他把整句話說完之前開口否認了。
他說完之後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語氣太慌張了，心虛得厲害。
江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表情逐漸從剛才那點微弱的笑意變成了涼意：
「是嗎，我聽錯了？」
「是。」
封祐點頭。
江妄沉默了一陣。忽然他啞然失笑：
「封祐，我也沒有對你怎麼樣吧。只是提到那幾個字而已，就這麼讓你難以承認？」
「還是你覺得，把我當傻子玩很有意思？」
他垂下眼，看著封祐不自在的神情。
封祐的身體頓了一下。胸口上悶悶地疼。
「你明明已經聽見了，那為什麼還要來問我。」
江妄頂了一下後槽牙，道：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好奇，好奇你到底是怎麼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來的。」
這句話扎在了封祐心裡。
愚蠢。他問的問題愚蠢，他的感情愚蠢。他這個人從頭到尾大概都是愚蠢的。
不然怎麼會一次又一次地撞在同一個地方，撞得頭破血流。
封祐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了一些。
他抬起頭來，眼眶有些濕了：
「對，我就是愚蠢。我的一切對你來說都是愚蠢。你不是傻子，我才是。」
他說完就低下頭去了。
那句話語氣不強烈，甚至尾音有點發顫，但裡面的倔強和委屈硬邦邦地戳在那裡，讓人沒辦法忽略。
江妄聞言咬了咬牙：「你什麼意思？」
封祐不說話，手指幾乎要把水杯攥碎。
江妄讓他抬頭。
封祐不理。
江妄又耐著性子說了一遍：
「抬頭，好好說話。」
封祐依舊不為所動。
江妄頓了兩秒，乾脆直接蹲了下來。
他單膝跪在沙發前的地毯上，身體壓低，視線和封祐平齊，這個角度他終於能看見封祐的臉了。
封祐感受到江妄靠近的動作，下意識地偏頭想躲。
他一動，手裡的水杯跟著晃了一下，裡面的溫水潑出來大半，澆在他自己的衣擺和褲子上。
杯子從他手裡滑脫，「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片白色的瓷片。
玻璃碎裂的聲音讓封祐產生了些許應激反應。
他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條件反射地抬手護住了自己的頭，肩膀縮起來，整個人蜷成一小團往沙發靠背里縮。
動作快得像刻在骨頭裡的本能，快到他根本來不及思考自己在做什麼。
之前被人用菸灰缸砸過頭。
那一下砸過來雖然沒有破皮，但腫了好多天，頭也疼了好幾個月，加上發燒差點把他折磨死。
從那以後每次聽到類似的東西碎裂的聲音，他的身體就會先於他的腦子做出反應。
江妄的心口像被狠狠擰了一下。
他看著封祐縮成一小團的樣子，心裡刺痛。
可與此同時他心裡又湧上來一陣煩躁。
這種煩躁一直都存在，從昨天賀昀川來了之後又變得更盛，他把這些全都歸於了賀昀川當年對他的輕視。
此刻，那種煩躁好像又涌了上來，和心疼絞在一起，又悶又堵，讓他呼吸都沉了幾分。
他伸出手，輕輕抓住了封祐的手腕，一點一點地把他擋在腦袋兩側的胳膊放了下來。
封祐的手臂被他拉開的時候還在微微發著抖。
他的手指被迫鬆開，露出了那張略微蒼白的臉，眼眶裡還蓄著一層沒掉下來的水汽。
江妄看著他那個樣子，喉嚨緊了緊。他吸了一口氣，把聲音放輕了一些：
「別怕我，封祐。我不會對你動手。」
他的拇指在封祐的手腕內側輕輕蹭了一下。
封祐的神色還有些恍惚，慢慢從剛才的碎裂聲中回過神來，眼神慢慢聚焦，落在江妄臉上。
眼眶突然就紅了。
賀昀川說的話，咖啡廳里那個奇怪的人，胃裡翻攪的不適還有江妄剛才和他說話的神情，被這聲碎裂的脆響敲開了一條縫，全都涌了上來。
眼淚掉下來了，沒有任何預兆的，大顆大顆地砸在江妄抓著他手腕的手背上，燙得江妄呼吸微滯。
他哭了。
他又哭了。
自己又讓他哭了。
他還是在害怕嗎……
江妄想將封祐抱在懷裡安慰，剛準備做出動作，自己的手腕就被封祐反手抓住了。
封祐攥著他手腕的力道出奇的大，江妄還沒反應過來他想幹什麼，封祐已經抓著他的手，猛地朝自己的臉上扇了過去。
「你幹什麼？！」
江妄在手掌碰到封祐臉頰的前一刻使了力氣，硬生生剎住了力道。
手掌離封祐的臉只有一張紙的距離，掌風拂過那張因為淚水和委屈而微微發白的臉。
封祐的睫毛抖了抖，他沒有躲，也沒有閉眼。手還在攥著江妄的手腕，把那隻手往自己臉上送：
「江妄，你打我吧……我求求你，你打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