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被弄得措手不及。
他從來沒見過封祐這樣。
之前的封祐也會在他面前哭,更多的時候只是撒嬌耍賴而已,眼淚掉幾顆,撅著嘴等哄,哄好了就笑。
現在的封祐看起來好痛苦,好難過,連帶著江妄也跟著難受。
難過得呼吸都困難。
「不打,」江妄的聲音啞得厲害,「我怎麼會打你呢……」
他抽回自己的手,張開雙臂想要抱住封祐,他想把封祐摟進懷裡告訴封祐,他在這裡,他永遠不會傷害封祐。
可手臂剛碰到封祐的肩膀,就被用力推開了。
封祐推著他,掌心抵在江妄胸前,指甲隔著布料掐著,不疼,但讓江妄的動作僵在原地。
「你不要這樣……」封祐眼淚流得更凶了,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別這樣對我,我害怕……我好害怕……」
江妄不知所措地停下動作。
他的擁抱讓封祐感到害怕。
為什麼?
江妄想不明白。
他跪在地上,看著封祐那雙滿是恐懼的眼睛,心裡湧上一股巨大的無力感。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封祐不讓他碰,只是一味地哭。
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砸在濕透的衣服上。
他哭得肩膀都在抖,呼吸急促,幾乎要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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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著哭著,突然又抓起江妄的手,他又要重複剛才的動作,抓著江妄的手往自己臉上打。
「好了封祐!」
江妄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掙脫封祐的手。不管封祐如何抗拒,不管他還在哭還在掙扎,直接把人箍進了懷裡。
手臂環過封祐的肩背,另一隻手扣住他的後腦勺,把他整個人按在自己胸前。
「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不好……」
江妄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他一邊說,一邊輕輕拍著封祐的後背。
江妄從來不是個擅長安慰人的人,他習慣了緊繃著自己,習慣了用冷漠和強勢解決問題。
所有這樣的行為都只在和封祐在一起後才慢慢學會的。
「你別害怕,別難過,是我錯了……」江妄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封祐並沒有因為他的安慰而停止哭泣。
相反,他哭得更厲害了。
他的手不停扯著江妄後背的衣服,試圖將他扯開。可一切都是徒勞,江妄抱得太緊,不給他任何逃脫的空間。
封祐的掙扎越來越劇烈,他開始捶打江妄,拳頭砸在江妄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放開……你放開我……」封祐的聲音從江妄胸口傳來,悶悶的,帶著哭腔。
江妄沒有放開。
他只是抱得更緊了。
然後他聽見封祐含糊的聲音,斷斷續續:
「你為什麼不打我……」
「嗚嗚……為什麼要給我飯吃,為什麼要照顧我關心我……」
「你是故意的嗎江妄……你這樣對我,是為了等時間到了就把我扔掉,讓我痛苦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寧願挨打挨罵,寧願睡地下室吃狗食。
寧願江妄讓他疼,讓他餓,讓他哭。
寧願回到那種最純粹的虐待里,也不想再經歷被拋棄的痛苦。
至少那樣,他知道自己的位置。
至少那樣,他不會產生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賀昀川的話在他心裡亂糟糟地翻騰,一團理不清的線,越纏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聽進去了。
他總是這樣,心思總會被外界影響,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
他忍不住地想,賀昀川說得對,江妄怎麼會喜歡他。
一個曾經羞辱過他的人,一個家破人亡一無所有的人,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廢物。
江妄怎麼會喜歡他。
可他竟然可笑地,在江妄靠近他的每一個動作裡面,尋找著江妄或許對他真的有感情的蛛絲馬跡。
一切可能都只是他的臆想。
江妄可能真的只是讓他嘗嘗甜頭,然後再將他推進地獄。
就像那些曾經對他好後來又落井下石的人一樣。
給你一顆糖,再給你一巴掌,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絕望。
封祐哽咽著,句子都說不完整,斷斷續續,顛三倒四。
但是江妄全都聽懂了。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扎進他耳朵里,扎進他心裡。
他抱著封祐的手又緊了幾分。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封祐的發頂,啞聲道:
「我不是說過嗎……我要讓你呆在我身邊一輩子,我怎麼會扔了你呢。」
先前他說得咬牙切齒,帶著瘋癲的占有欲。
現在他說得小心翼翼,成了近乎卑微的懇求。
可是封祐好像聽不進去。
他搖著頭,臉頰在江妄胸口蹭來蹭去蹭得通紅,眼淚把江妄的襯衫都浸濕了一大片。
「不是的……不是的……」封祐的聲音越來越小,卻越來越絕望。
「你討厭我,你會扔了我的……你別對我好……」
「我不想要吃顆甜棗再挨一巴掌……」
「看在我們曾經在一起的份上……別這麼對我好不好……」
「求求你了江妄……」
江妄心痛得快要窒息。
封祐的樣子太過卑微,低到塵埃里近乎乞求的卑微。
他忍受不了這樣的封祐。
封祐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應該是傲嬌的,充滿生氣的,是燦爛的,是那個會揚起下巴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瞪著他,理直氣壯地指使他的小少爺。
而不是現在這樣,哭得稀里嘩啦,苦苦哀求,甚至哀求的是要讓自己傷害他,從而換取不被扔掉的資格。
江妄的眼眶也紅了。
後槽牙咬得發酸,喉嚨里一陣一陣泛苦水。
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的情緒失控,可眼眶裡的濕意還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他以為這些天和封祐的相處已經沒有問題了。
他以為封祐已經慢慢融入且習慣在他身邊了。
原來都是假的。
原來封祐一直在想這些,在想他是不是在報復,在想他什麼時候會厭倦,在想他會不會把自己再次賣掉。
原來他一直都這麼痛苦。
懷裡的哭聲逐漸停了。
江妄身體一僵。
他放鬆手臂,不敢抱得太緊,怕弄疼封祐。
他低下頭,輕輕叫了一聲:
「封祐?」
沒人應答。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心慌之際,江妄快速擺正封祐的身體,扶著他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臂彎里,低頭去看他的臉。
封祐的臉色蒼白得像紙,沒有一點血色。
眼睛緊閉著,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還在微微動著,好像在說什麼,可是江妄聽不見聲音。
微弱的氣流從唇間溢出,連不成句子。
「封祐?」
封祐沒有反應。
他的身體軟軟地靠在江妄臂彎里,頭無力地垂著。
江妄的大腦空白了一瞬,他猛地反應過來衝著門口大喊助理的名字:
「段音,段音!」
幾秒鐘後,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助理段音站在門口,臉上還帶著來不及收起的錯愕。
「江總。」
「快去把醫生叫過來,速度快點!」
「是!我馬上去!」
助理轉身就跑,腳步聲在走廊里急促響起,越來越遠。
江妄低下頭,看著懷裡昏迷的封祐。
他慢慢收緊懷抱,低下頭,嘴唇貼在封祐的額頭上。
「對不起,對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