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封祐迷迷糊糊地喚道。
「我在。」
床邊的江妄立刻俯下身體，湊近他耳邊回應。
昏迷的這段時間裡，封祐這樣無意識地喊了不下十幾次。
每次江妄都會應，一次都不讓那聲呼喊落空。
醫生剛才來過了。他給封祐做了檢查，量了血壓測了心率。
最後得出結論，情緒起伏較大導致血壓波動，加上體內血糖不穩定，哭得太厲害大腦短暫缺氧，所以暫時昏睡過去了。
「沒什麼大問題，」醫生摘下聽診器，「讓他好好睡一覺，補充點水分和糖分。別讓他再受刺激了，這身體經不起折騰。」
江妄點頭，送醫生出門時又問了幾句注意事項，這才回到床邊。
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盯著床上的人。
江妄放心之餘，心口還是悶痛不已。
封祐現在的身體大不如前，瘦了二十多斤，腸胃脆弱，低血糖。
那些日子的消耗不是這幾天好吃好睡就能完全補回來的，他需要時間好好地養。
養身體容易，養心難。
那些經歷過的背叛羞辱恐懼，不是一頓飯，一顆糖，一句安慰就能抹去的。
它們像埋在皮膚下的刺，平時看不見，卻一碰就疼。
江妄伸出手，輕輕抓起封祐放在被子外的手。
他把那隻手捧在掌心，低頭，嘴唇貼在微涼的手背上，輕輕摩挲。
如果那時他聽到封家出事的消息後第一時間趕回來就好了。
這個念頭在江妄腦海里盤旋過無數次。
如果他當時放下那個項目，買最近的機票飛回來。
即使他的能力還不足以挽回那場慘烈的結果，可至少他可以在封祐最無助的時候把他接走，把他藏起來，不讓他經歷那些痛苦的日子。
說來說去，這一切還是怪他自己。
江妄閉著眼，額頭抵著封祐的手背，感受著皮膚下微弱的脈搏跳動，嗓子眼澀得厲害。
「江妄……」床上的人又喊了一聲。
「我在。」江妄立刻抬起頭應道。
「江妄……」
「我在。」
封祐，你的夢我也有參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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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的夢裡，我是什麼身份呢？
是朋友？是愛人？還是玩物？
不管什麼都好，他江妄都能接受。
只要封祐開心幸福，只要封祐不再露出那種絕望的表情，他可以是任何身份。
即使你不愛我，我也依舊是愛你的。
江妄突然恍惚了一瞬，
愛。
他有多少年沒敢正視這個字了？
從封祐離開那一刻起，他就把這個字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用工作，用野心，用恨意層層包裹，假裝它不存在。
可它一直都在，無法忽視。
「江妄……」
「我在呢。」
江妄習慣性地回應，視線移動過去，這才發現封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雙漂亮的眼睛半睜著，眼神還有些渙散，還沒完全從睡夢中清醒。
江妄的心臟一跳。
「你醒了。」江妄往前湊了湊。
「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封祐還處於懵懵的狀態。
他眨了眨眼。
剛才在夢裡，他夢見自己回到了曾經和江妄在一起的日子。
夢裡，封祐坐在江妄的懷裡，雙手抱著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膀上，不停地在他耳邊呼喊他的名字:
「江妄……江妄……」
江妄還是一如從前一般，緊緊摟著他應著他的呼喊:
「我在。」
「嗯。」
「聽著呢。」
夢裡的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實。
陽光很暖，江妄的懷抱很暖，連呼吸都是暖的。
封祐在那個夢裡沉溺，幾乎要陷進去，再也不想醒來。
可是快要徹底陷進去的時候，手上傳來一陣刺痛。
那種痛把他從美夢裡硬生生拽了出來，被迫驚醒。
「手疼……」封祐蹙眉出聲。
江妄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握得太緊了。
他連忙鬆開力道，手指卻還虛虛圈著封祐的手腕，另一隻手覆上去，給人輕輕揉了兩下。
「對不起。」江妄帶著歉意，「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
封祐喉結滾動，嗓子裡確實幹澀，哭得太厲害，又睡了這麼久，喉嚨幹得發緊。
他點了點頭。
江妄見狀，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來。
托著他的肩，慢慢把他扶到半坐的姿勢，在他身後墊了個軟枕。
他從床頭柜上拿起那杯一直備著的溫水遞到人嘴邊。
封祐也沒伸手扶著，就這麼任由江妄把水送到他嘴中。
他就著江妄的手，咕嘟咕嘟喝了幾口。
半杯水下肚，封祐才感覺好受了些。
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暈倒前發生的事情重新回到了腦子裡。
有點暈，又有點兒痛。
封祐忍不住伸手，想捶一捶發脹的太陽穴。
江妄見狀以為他又要打自己，連忙抓住了他的手。
封祐被拽得往前一撲，直接撞在了江妄的胸口。
「唔……」封祐捂著有些被撞疼的臉，抬頭，一臉迷茫地看著江妄，「你幹什麼呀？」
江妄抓得很緊，眼神里滿是緊張。
「我不打你，你也別打自己，好不好？」
封祐眨了眨眼，他抽回自己的手，小聲嘀咕:
「我打自己幹嘛……」
江妄愣了一瞬。
封祐是不是暈倒後……失憶了？
江妄的心跳快得嚇人。他往前湊近一點兒，眼睛緊緊盯著封祐:
「你還記得我嗎？」
「當然，你是江妄啊。」
「那你自己呢？」
「我是封祐啊。」
封祐被他問得莫名其妙。
「那你暈倒前，我們發生什麼了？」
封祐皺起眉，努力回想。
「我們剛才……」封祐遲疑地開口，「吵了一架？然後我就不知道了……」
江妄聞言，終於徹底鬆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
腦袋沒出問題，記憶也沒出問題。
他差點兒又要叫醫生了。
封祐看著江妄臉上那不自然的神情，猶豫了一陣，還是開口了。
「那個，我暈倒前說的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
江妄抬眼看他。
封祐垂下眼眸，手指把被子邊緣揉得皺巴巴的。
「我是亂說的，那會兒不知道為什麼，情緒有些激動，就有點兒沒控制住，對不……」
「沒有」
江妄出聲打斷了他。
封祐一愣，抬起頭看他。
江妄看著他，說:
「別道歉，你沒錯。」
封祐愣在那裡。
可是……
封祐的眼眸暗了一瞬間，像是想到了什麼。他抿了抿嘴唇，道:
「所以……你真的打算等到時間，就把我扔掉是嗎。」
江妄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解釋。
「我的意思是，你從來都沒有錯，不需要說道歉的話。你，永遠都不會有錯。」
封祐心間跳動，卻沒明白他的意思。
他懵懂地看著江妄，眼神里滿是困惑。
江妄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點猶豫突然消失了。
江妄伸手，將床頭那杯水拿過來，沿著封祐剛才喝過後留的一小圈淺水漬，仰頭把剩下的半杯水一飲而盡。
他放下杯子，往前傾身，手撐在床沿，仰起臉看著封祐:
「封祐，我們重新在一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