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目光落在封祐細白的手指上。
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監控錄像,封太太發來的,封祐親眼看過了。
那麼所有那些年的誤會,那些推開他的行為,那些狠話和疏遠,全都有了來處。
他抬起頭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阿祐,那段錄像,還在嗎?」
封祐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一點,看了他一眼,「早就沒了。我的東西……叔叔全扔了。」
江妄的拳頭在膝蓋上攥緊。
他暗下決心,要找時間去封崇安那裡一趟。不管用什麼辦法,他要把源頭挖出來,把當年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地翻清楚。
「阿祐,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江妄的聲音輕的很,怕稍微重一點就會把面前的人嚇跑。
他伸手握住了封祐的手,把他的指尖攏進掌心裡:
「我會找到證據。我會讓你親眼看到,所有那些你覺得你看見的東西,都是假的。」
封祐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在猶豫。
江妄繼續說,「在我的辦公室里,除了處理工作和接待客戶以外,從來沒有做過別的事情。」
「你收的那段錄像其實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我向你保證,那一定不是真的。」
江妄認真地眼神讓封祐心裡起了波瀾,胸口有些悶。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那……可是那天,我聽見的那通電話呢?」
江妄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說實話,他都有些不記得封祐說的那通電話是什麼時候的了。
封祐說的那些內容對他來說太神乎其神。
江妄說到底只是個有點商業頭腦的普通人,一個人無法做到對自己沒做過的事情還保留那麼深刻印象。
不管是監控錄像還是那通電話。
更不用說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江妄心裡有些抓狂,這些莫須有的事情讓他的阿祐傷心難過了這麼久,自己卻一點都不知道。
但封祐說他聽見了,那自己就一定說過什麼。
他在腦子裡努力尋找著自己說那些話的出處,跟著封祐給出的時間線一點一點地搜尋著。
突然間好像回憶起了什麼,畫面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
「你是說……那天我在陽台和沈穆文打電話的時候?」
封祐點點頭,「是啊,電話那頭的人只能是他了。」
江妄聽完,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無奈。
封祐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在電話里問我……」江妄的聲音緩緩,帶著封祐一起回到那個下午。
「他問我怎麼還不對外宣布我們的關係。他說我整天忙工作,不陪你不帶你出去玩,也不把你介紹給別人認識,問我到底在怕什麼。」
江妄低了一下頭:
「我說你年紀小,心智還不成熟。」
封祐的指尖在他的掌心裡蜷了一下。
江妄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你那時候太小了,太單純了,什麼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這樣的小少爺跟一個一窮二白的人在一起會被人怎麼說。你不知道那些人的嘴有多碎。」
「我那時候什麼都沒有,我怕你跟我出去會被人笑話,怕別人在背後說你找了一個上不了台面的男朋友。」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所以我不敢公開。我想等我站得夠高了,等沒有人敢說你閒話了,再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
封祐的嘴唇抿了一下,沒有說話。
「後來沈穆文讓我別投入太多感情。」江妄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自嘲的笑意。
「他說萬一封家小少爺只是玩玩呢?萬一人家後悔了,嫌棄你了呢?」
他抬起眼,看著封祐,「我當時在電話里跟他說,我也這麼想過。」
封祐的呼吸頓了一拍。
「我想過你會後悔,會嫌棄我,會覺得我配不上你。我覺得這些都很正常,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是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清楚得很。」
江妄的聲音低了下去。
「所以我拼命工作,拼命往上爬。我想著如果我站得夠高了,你也許就不會後悔了。如果你真的後悔了,至少我不會讓你後悔得那麼難看。」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臥室里安靜了幾秒。
封祐聽完這些,心好像被推了一把,歪斜了。
他坐在那裡,看著江妄跪在自己腳邊的樣子。
那些話正在把他腦中那個支離破碎的過去重新拼合起來。
可方向和他一直以為的完全相反。
他一直以為那通電話里江妄說的是「封祐年紀小不懂事,我後悔了」。
可實際上江妄說的是「他年紀還小不成熟,我怕他以後會後悔」。
他一直以為江妄不公開他們的關係是因為覺得丟人。
可實際上江妄是因為怕他丟人。
封祐的腦子裡那些曾經堅固的認知,忽然開始鬆動。
他以為的真相,和真正的真相之間,隔著一條他從來沒想過要跨過去的河。
他看著江妄還帶著濕氣的髮絲。
江妄不是一個會輕易彎腰的人,他比任何人都傲。
他今天晚上跪了兩次,一次比一次低,一次比一次狼狽。
封祐的視線開始模糊了。
溫熱的液體湧上來,堵在眼眶後面,鼓鼓脹脹的,快要兜不住了。
他使勁眨了眨眼,想把那些東西憋回去,可它們不聽話,還是順著眼角溢了出來,在臉頰上留下兩道濕漉漉的痕跡。
江妄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進去了。
他其實已經信了百分之九十九了。
從一開始江妄說要解釋給他聽時,他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就已經開始往下降。
他是和江妄日夜相處過的人,他當然知道江妄是什麼樣的人。
江妄不愛說話,不會哄人,不浪漫,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實實在在的。
他半夜跑出去買草莓蛋糕,他蹲下來繫鞋帶的手指,他看封祐的眼神。
可那時候他太小了,心裡裝不下那麼多彎彎繞繞的東西。
賀昀川在他耳邊說的那些話,他說一次兩次封祐不在意,說多了就像水滴石穿一樣在他心裡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溝。
爸爸媽媽也說江妄這個人不靠譜,他氣得和他們吵,可吵完了回到家躺下的時候,那些話還是會像回音一樣在腦子裡轉。
接著那段監控錄像就來了。
那塊最後的石頭砸下來的時候,他就不敢不信了。
封祐抬起手來,用手背蹭了一下臉頰上的淚痕,動作有點粗魯。
他吸了吸鼻子,看著江妄,開口說了一句話:
「那,那我相信你一點點……」
江妄猛地抬起頭來。
「但是,你能不能給我點時間,我也要消化消化你說的那些……」
江妄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又怕說錯了,最後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點得又快又重,額前的濕發跟著晃了晃,水滴濺出來幾顆落在被面上。
封祐看著他那副急切的樣子,心裡的那堵牆又矮了一截。
封祐腦子裡亂的很,他有些委屈和懊惱,又有些心疼,即使他還沒有完全相信江妄說的話,但是他就是在心疼。
如果江妄說的是真的,那這麼多年,他豈不是都做錯了?
他伸手扯了一下江妄的袖子:
「……你上來吧。」
江妄像是被這句話燙了一下,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他撐著地板站起來,膝蓋有些發麻,但他毫不在意,飛快地掀開被子躺到了封祐身邊。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點距離,封祐的懷裡還抱著那隻枕頭。
江妄側過身來,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把那隻枕頭從封祐懷裡抽了出來,放在了一邊。
兩個人正枕在一個枕頭上。
他重新伸手,把封祐整個人拉進了自己懷裡。
「阿祐,謝謝你給我的那一點點相信,我好開心。」
「我會證明給你看的,證明給你看我說的都是真的。」
封祐安靜地被他抱著,鼻尖貼著江妄的鎖骨,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他的手抬起來,試探性地搭在江妄的腰側。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各懷心事。
江妄閉著眼,抱著懷裡溫熱柔軟的身體。
所有的事,他都要一件一件弄清楚。
還有封祐。
他低頭,嘴唇輕輕碰了碰封祐的發頂。
這個人,他不會再放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