籃球聯賽結束之後,緊接著就是本學期第三次月考。
整整半個多月的時間,直到月考結束,司煜丞依舊沒有回來。
兩人的微信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他剛落地瑞士那天的一句簡短消息:已落地。
之後姜珞斷斷續續給他發過很多條消息,問他近況、叮囑他好好吃飯、告知自己月考的情況,卻從來沒有收到過一次回復。
月考成績出來當晚,姜珞吃完晚飯就早早回了自己房間。
猶豫了很久,她點開視頻通話,撥了過去。
電話鈴聲響了很久,就在姜珞以為無人接聽,即將自動掛斷的時候,屏幕突然一暗,接通了。
看清視頻對面的人,姜珞瞬間怔住。
在她的印象里,司煜丞永遠是清冷矜貴的模樣,連頭髮絲都打理得恰到好處,從來沒有半分狼狽。
可屏幕里的司煜丞。
眼底是濃重的青黑,下頜冒出淺淺的胡茬,褪去了少年乾淨清爽的氣息,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疲憊和滄桑。
「你……」姜珞張了張嘴,所有話堵在喉嚨里,一時間不知道該問些什麼。
想問問他累不累,還想問司叔叔的情況,又或是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可所有話都卡在嘴邊,無從開口。
最終還是司煜丞先開了口,嗓音沙啞乾澀,沒了往日清冷溫潤的質感,像是喉嚨里卡著細碎的沙礫。
「啦啦隊表演,順利嗎?」
「挺順利的。」
姜珞看著他憔悴的模樣,胸口莫名發悶,鼻尖微微發酸,猶豫再三,還是輕聲試探。
「司叔叔他……還好嗎?」
司煜丞避開了這個話題,嘴角勉強扯出一點弧度。
「這次月考成績出了?有沒有退步?」
姜珞聽得出他的刻意迴避,懂事地不再追問,乖乖回道。
「沒有退步,我還進步了一名,每天都有認真完成作業,沒有偷懶。」
說完,她盯著屏幕里的少年,輕聲問出了心底最想問的話。
「司煜丞,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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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司煜丞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很淺,壓著滿身的疲憊。
「想我了?」
姜珞沉默片刻,沒有像從前那樣嘴硬反駁。
她靜靜看著屏幕里的人,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軟軟的。
「嗯,想你了。」
司煜丞原本以為,她會和以前一樣彆扭地說才沒有。
聽到這一聲直白的應答,他明顯愣了一下。
下一秒,眉眼緩緩舒展彎起,眼底濃重的疲憊散去些許,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溫柔又輕緩。
「好,我儘快回去。」
兩人又隨意閒聊了幾句瑣碎的小事,簡單說了說學校的近況,便匆匆掛斷了視頻。
姜珞放下手機,攤開作業準備刷題。
可筆尖落在紙上,十分鐘過去,頁面依舊停留在第一頁。
心裡亂糟糟的,靜不下半點心思。
筆尖無意識落在白紙上,暈開一個個黑色墨點,密密麻麻,像她此刻雜亂無章的心情。
遙遠的瑞士,奧德林私立醫療中心。
司煜丞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緩緩將手機塞回口袋。
他轉身抬手,推開厚重的病房門。
刺眼的白色燈光瞬間撲面而來,裹挾著濃郁的消毒水味,還有醫療設備持續不斷的細微嗡鳴,沉悶又壓抑。
病床上靜靜躺著司瀘州。
不過半月,人已經瘦得脫了形。
顴骨高高凸起,臉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膚,整個人像是被生生抽空了所有精氣神,虛弱得讓人心慌。
被子嚴嚴實實蓋在胸口,手背上扎著留置針,膠布邊緣已經微微捲起。
透明輸液管垂下,滴壺裡的藥水緩慢墜落,一滴,又一滴,慢得讓人揪心。
呼吸機規律起伏,維持著最基礎的生命體徵。
監護儀屏幕上,綠色的波形線平緩起落,在山脊與谷底之間反覆拉扯。
病房窗戶半開著,窗外是常年不化的阿爾卑斯雪山,清冷的白光透過玻璃照進病房,落在司瀘州緊閉的眼皮上,沒有絲毫顫動。
床頭的病例卡片清晰標註著:無意識狀態。
司煜丞靜靜站在床尾,指尖死死攥著床邊的金屬扶欄,指節泛白。
佇立良久,他轉身走進隔壁的醫生辦公室。
主治醫生林帆,是司瀘州年輕時的摯友,他看了眼司煜丞,又低頭看了眼手裡厚厚的檢查報告,眉頭緊緊擰起,語氣滿是惋惜與無奈。
「小丞,你父親的病,是他自己硬生生拖出來的。」
「這次手術雖然清除了體內的癌細胞,但他常年積勞成疾,身體機能早就垮了。術後引發的多種併發症,正在快速吞噬他僅剩的生機,我們這邊已經盡力了。」
司煜丞垂著眼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緒,安靜坐在凳子上,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還有多久?」
林帆重重嘆了口氣,眉頭緊鎖,嘴唇動了動,幾番斟酌,終究說不出那句殘忍的答案,只能沉默不語。
幾秒後,司煜丞緩緩抬頭,眼底一片清明,已然做好了所有心理準備。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做出了最終決定。
「我明白了。林叔,幫他辦理出院,我帶他回家。」
林帆僵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眼眶慢慢泛紅。
最終也只是重重點頭,嗓音沙啞。
「好。」
司煜丞獨自走回病房。
就在這時,病床上沉睡的司瀘州,竟然奇蹟般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神依舊虛弱渙散,沒有多少神采,卻是這些天來,第一次清醒過來。
他看著站在床邊的兒子,蒼白的嘴唇微微勾起,帶著幾分疲憊的溫柔。
「阿丞,辛苦你了。」
司煜丞走上前,動作輕柔地調整床頭,墊高他的枕頭,語氣平穩溫和。
「爸,我帶你回家。」
「好。」司瀘州虛弱地應聲,眼底滿是欣慰。
他抬起枯瘦乾癟的手指,輕輕拉住司煜丞垂在身側的手。
那雙手乾枯單薄,輕得像一片羽毛,毫無力氣。
司煜丞恍惚間想起小時候,父親的手掌寬大溫暖,總能輕輕鬆鬆把他舉過頭頂。
可如今,那雙能撐起偌大集團的手,已經衰弱得不堪一擊。
「阿丞……爸爸對不起你。」司瀘州輕聲呢喃,眼底滿是愧疚。
司煜丞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抬手,幫他掖好散開的被角,蓋住他冰涼的手背。
司瀘州深深望著床邊的兒子,看了很久很久,眼底滿是牽掛與不舍,隨後眼皮一重,再次沉沉陷入昏睡。
司煜丞緩緩起身,走出病房,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遙遙望向遠處皚皚的雪山。
微風透過窗縫吹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
忽然,一滴溫熱的液體砸落在手背上。
他低頭,看著那滴清晰的水漬,抬手輕輕抹了下眼角,難得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原來,他也會有撐不住的時候。
次日一早,醫療專機全程待命。
司瀘州連同病床,全套監護設備,被穩穩推上專機,一眾資深醫護人員隨行,全程監測生命體徵,隨時應對途中可能出現的所有突發狀況。
十一個小時的跨洋飛行結束,專機落地。
司瀘州第一時間被送入市內最高規格的私立醫院。
當天夜裡,司瀘州再次短暫清醒。
他遣散了病房裡所有的醫護,助理和看護人員,只留下司煜丞一人。
半個小時後,緊閉的病房門被人從裡面輕輕推開。
司煜丞獨自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