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闆被人從城西帶走後的第二天,謝若林又見了那個替他找舊材料的人。
中午過了飯點,一家不起眼的小飯館裡沒幾桌客人,夥計靠在櫃檯後打瞌睡,爐子上的水卻一直滾著。
那人把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桌上。
「就這些了,再往前的不好弄,當年經手的人散的散,走的走,還有些東西早就燒了。」
謝若林沒急著拿,先把茶喝了半盞,才伸手抽出裡面幾張紙。都是抄件,有舊案摘要,也有兩三段電訊記錄,紙張新舊不一,顯然不是從一個地方來的。
他一頁頁看得慢,「還有人手裡有嗎?」
「有是有,價錢可就不是這個價了。」
「價錢好說。」謝若林把紙重新塞回袋子,「讓他直接開個價,我都收了。」
那人應了一聲剛要收錢,謝若林又把他叫住了。
「還有一件事。」
對方抬頭,謝若林用手指敲了兩下桌面,語氣很隨意,「以前沈記裁縫鋪有個姑娘,叫秋萍。你替我問問。」
「問什麼?」
「什麼時候去的,跟沈老闆關係怎麼樣,後來為什麼不幹了,現在還跟裁縫鋪那邊的人來不來往。」
那人有些奇怪,「你問她幹什麼?」
謝若林抬眼看他,對方立刻住了嘴。
「現在在一家書店做事」,謝若林道,「找人打聽打聽她什麼時候來天津的,有她老家的消息最好。」
「明白。」
人走以後,謝若林沒急著結帳。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又放下。沈老闆失蹤的事,他翻來覆去找不出頭緒。
沈老闆剛沒消息沒幾天,秋萍和翠萍去過一趟裁縫鋪。
那時候他知道這事,也沒往深處想。秋萍畢竟在那裡做過工,老闆突然不見了,回去看看很正常。可那一趟之後沒隔多久,城西就出了事。
要說兩件事一定有關係,他拿不出憑據。
可謝若林做了這麼多年消息買賣,最不信的就是「正好」兩個字。
謝若林彈了彈菸灰,是不是巧合,查過才知道。
「隊長,查清楚了」,趙振堂把紙放到李涯手邊,「姓韓的平時給幾家商行跑腿,私底下也替人牽線賣消息。站里這些天散到外頭的一些舊材料,都是他收的。」
李涯沒有馬上去拿那張紙。
「他背後的人是誰?」
「還沒摸准。」趙振堂說,「不過這半個月,他跟謝若林見得很勤。」
這倒不奇怪,謝若林靠的就是消息吃飯,只要有利可圖,什麼消息在他那裡都能賣錢。
「先不管他,把人手撤回來。」
趙振堂點了點頭,剛要出去又想起什麼,
「對了,姓韓的這兩天還托人打探秋萍姑娘的消息。」
李涯抬起頭,「都問了什麼?」
「打聽老家那些事,什麼時候來的天津,平時接觸的哪些人,之前在裁縫鋪跟沈老闆關係怎麼樣。」
李涯臉上沒什麼變化,只把鋼筆帽扣上。
「誰讓他問的?」
「還沒問出來,不過這人最近就替謝若林辦事。」
李涯把那張紙折起來,扔回桌面。
「謝若林現在在哪兒?」
趙振堂想了想,「這個時候,多半還在局裡,要叫人把他帶過來?」
「不用。」
李涯把紙收進抽屜,拿起桌上的表看了一眼。
「找個人去遞句話,城南那家鴻興茶館,兩點半,我等他。」
不到半個鐘頭,話就送到了黨通局,來人什麼也沒多說,只留下一句,
「李隊長請謝先生兩點半到鴻興茶館坐坐。」
謝若林聽完,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離兩點半還有不到半個鐘頭。
他最近和李涯沒有什么正經來往。要說天津站那邊,唯一可能碰到他的,無非是這陣子托人收的那些舊材料。可那批東西大半都是外頭早就散出去的抄件,真要認真追究,也不是今天才該找他。
謝若林點了一支煙,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李涯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兩點二十分,他還是到了,鴻興茶館不算大,一樓坐著幾個閒客,靠窗有人打牌,茶博士提著銅壺來回添水。謝若林上了二樓,夥計把他領到最裡面一張桌子前。
李涯已經到了,沒帶人,桌上也只放著一壺茶,只是臉色不怎麼好,顯然不是特意請他出來敘舊的。
謝若林還是笑著坐下,
「李隊長難得有這個閒情,專程約我出來喝茶。我一路都在琢磨,是不是最近又有什麼發財的買賣想著我了。」
李涯沒有接這個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桌上。
「謝若林,你最近手伸得有點長啊。」
謝若林臉上的笑沒變,
「這話從哪兒說起?」
「別在這跟我裝糊塗。」
李涯抬眼看他,把查到的消息一句句抖落出來,全是這兩天姓韓的人在外面問過的東西。
「還要我接著說嗎?」
謝若林這回沒有馬上接話,他來之前想過自己暗中收集的峨眉峰的舊材料,沒想到李涯約他出來是因為秋萍,而且知道得這麼快。
他端起面前的茶,低頭吹了吹。
「李隊長的耳朵夠長的」,謝若林拿杯蓋撥了撥浮在水面上的茶葉,笑道,「就問了幾句秋萍小姐從前的事,李隊長就親自找來了。怎麼,她現在連讓人問一問都不行了?」
李涯坐著沒動。
「人撤了。」
謝若林手裡的杯蓋停住,「什麼人?」
「你讓姓韓找的那些。」李涯說,「沈記那邊不用再問,書店也別去。以前問過誰,到這裡為止。」
謝若林把杯蓋扣回去,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李隊長,這管得未免太寬了吧?我是做情報生意的,查個人又不是什麼稀罕事,秋萍小姐以前在沈記待過,我問問她跟沈老闆熟不熟,這也犯你們天津站的規矩?」
「沒犯。」
謝若林挑了下眉,「沒犯規矩,那李隊長這話從哪兒說起?」
「規矩是規矩,我今天跟你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李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道,「讓你的人離秋萍遠一點。」
謝若林聽笑了,「我要是不呢?」
「那就不撤。」
這回答倒叫謝若林多看了他一眼。
李涯把杯子擱下,接著說道,
「姓韓最近挺忙。替人收舊檔,找從前站里的人,還弄了不少舊筆記。趙振堂這兩天正在查他。」
謝若林沒接這句話。
「本來查到哪兒算哪兒。」李涯說,「你要覺得秋萍值得繼續查,那我也正好有空,讓他們把姓韓經手的東西都理一理。誰賣給他的,他又送去了哪兒,一樣一樣查,總能查明白。」
謝若林臉上那點笑還在,眼神卻沉了些,
「李隊長,繞這麼大一圈,就為了一個女人?」
「謝若林,你別把我當成一個無能的男人」,李涯看著他,「你要查別的人我管不著,查她,就得先過我這關。」
桌上的茶已經有些涼了。謝若林端起來喝了一口,沒嘗出什麼味,又把杯子擱了回去。
「李隊長這是拿天津站壓我?」
「我要拿天津站壓你,就不會約你出來喝茶。」
謝若林盯著他,半晌才問,「你就不怕我真查出點什麼?」
李涯的神色沒有變。
「真有東西,你拿證據來。」
「什麼意思?」
「她真牽涉了天津站的案子,你把證據送到我桌上。該查什麼,我自己會查。」李涯說,「可你現在手裡什麼都沒有,就讓人在外頭東問西問。謝若林,我沒那麼好的脾氣。」
謝若林低頭笑了一聲,只是這回笑意沒留多久。
「行。」
李涯沒接話。
「秋萍那邊,我讓姓韓停手。」
他說完站起來,拿起搭在一旁的帽子,撣了撣帽檐。走出兩步,身後才傳來李涯的聲音。
「謝若林。」
他回過頭,李涯仍坐在原處。
「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謝若林看著他,「你護得還真緊。」
李涯只說,「你知道就行。」
謝若林嘴角動了一下,終究沒再說什麼,戴上帽子下了樓。
走到樓梯拐角,他臉上的那點笑才徹底沒了。
李涯點出姓韓,事情就已經不是秋萍一個人的事了,姓韓這些日子替他跑過多少地方,見過多少賣舊消息的人,謝若林自己最清楚。那些買來的東西零零碎碎,看著互不相干,可真讓天津站挨個往回找,誰也說不準會碰出什麼。
他本來只是想順手摸一摸秋萍的底,為這點事,把姓韓整條線搭進去,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