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若林回去的時候已經過了四點。
外頭風不小,他一路坐車回來,臉上的神色倒看不出什麼。進門以後照舊把帽子摘下來交給人,又吩咐泡茶,仿佛方才鴻興茶館那一趟不過是見了個無關緊要的人。
茶還沒送上來,韓平先到了。
他手裡夾著個牛皮紙袋,進門時腳步都比平時快些,一坐下便把東西往桌上一放。
「謝先生,秋萍那邊我已經吩咐下去了,還在查。」
謝若林原本正低頭點菸,聽見這句話,火柴在指間停了停。韓平沒有察覺,順手把紙袋打開,抽出幾頁紙攤到桌上。
「她來天津以後的事差不多能接上了。最早住過的地方、後來進沈記的時間,還有原來登記的籍貫,都有人能對得上。」
謝若林吸了口煙,沒有去翻那些紙。
「還有呢?」
「老家的地方也摸出來了。」韓平說到這裡頗有幾分得意,「我上午已經讓人過去了。天津這邊的事情再怎麼問,總歸隔得遠,回原籍找找,說不定能把她來天津以前那一段也接起來。」
謝若林終於抬起頭。
「什麼時候走的?」
「上午九點多。」
「幾個人?」
「就一個,老朱。嘴嚴路也熟。」
謝若林把煙按進菸灰缸,「叫回來。」
韓平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去把人追回來。」
「現在?」
「對,現在。」
韓平一下沒接上話。過了一會兒才道,
「謝先生,這不是您前兩天說的嗎?天津這邊查得差不多,就往她老家摸一摸。人都已經出去了,這時候追回來......」
謝若林這才拿起桌上那幾張紙,一邊翻一邊問,「裁縫鋪那邊,你找了多少人?」
「也沒多少,就幾個以前住附近的。」
「幾個?」
韓平頓了頓,「三個。」
「她原先住的地方呢?」
「托人問了兩個舊鄰居。」
「書店?」
「我沒進去」,韓平忙道,「我做得都很散,沒人知道是在替誰查,您的名字我一次都沒提過。」
謝若林忽然笑了一聲,
「我剛從鴻興茶館回來。」
韓平沒明白,「您去那兒......」
「李涯約的。」
這回韓平臉色變了,嘴唇動了一下。
「謝先生,我......」
「啪」的一聲。
這一巴掌來得太快,韓平半邊臉被打得偏過去,愣了好一會兒才轉回來。
謝若林已經站了起來。
「我讓你查個人,誰讓你替我滿天津掛牌子?」他聲音並不大,火氣卻壓不住,「沈記你去問,舊住處你去問,書店你也敢讓人盯。現在連老家都派人過去了。你是不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在查她?」
韓平捂著臉,半天不敢出聲。
「你以為李涯找上門,就只是因為一個秋萍?」
謝若林往桌上點了點。
「你這兩個月替我收過多少舊材料,趙振堂真順著你往回查,查的可不會只有秋萍。」謝若林重新坐下,把煙盒拿過來,卻沒再點,「到時候人家問你最近為什麼突然到處收這些東西,你準備怎麼說?」
韓平低聲道,「我沒跟人提過峨眉峰。」
謝若林抬眼看他,
「你真當天津站行動處那些人都是吃乾飯的?」
屋裡沒人再說話。外頭有人經過門口,腳步聲從近到遠,很快又聽不見了。
謝若林發過這一陣火,反倒慢慢平下來,
「派去老家的人想辦法叫回來,這邊派出去的人也都給我收回來。你這幾天找過誰、託過誰,給我列一張單子。」
韓平應了一聲。
「還有收舊材料的那幾條關係,這幾天也別動。」
「那秋萍這邊......」韓平還是有些不甘心,「就算了?」
謝若林抬頭,「我說不查了?」
韓平一怔。
「我是讓你停手。」謝若林把那疊紙拿起來,「聽得懂嗎?」
「懂。」
「那還站著幹什麼?」
韓平剛要走,謝若林卻又叫住他,「等等。」
他原本只是隨手翻翻韓平帶回來的東西。前幾頁都是些住址、年份。這種東西看得多了,人名地名擠在一起,沒多少值得停眼的地方。
翻到第二頁背面,謝若林的手卻慢了下來,那上面寫著一行很短的話。
秋萍在裁縫鋪做事的時候,和周家的周啟明很熟,周啟明過去常來找她。
謝若林把那頁紙抽了出來。
「周啟明?」
韓平湊過來看了一眼,「對。這個我也問過一句,沒什麼特別的。聽那邊的人說,周啟明以前喜歡過她,來往得勤一點也正常。」
謝若林沒搭理後半句。
「周世鈞的兒子?」
「就是他。」
周世鈞在天津銀行公會裡是什麼分量,他當然清楚。周家的人脈也不僅在天津,北平、南京都能說得上話。周啟明這個名字,他以前不是沒聽過,只是從沒把這個人和秋萍、沈記放到一處想。
韓平見他半天沒動,試探著問,「要不我順便去摸摸周啟明?」
謝若林抬起頭,像是沒聽清,
「你說什麼?」
韓平被他看得有點發毛,還是道,「我說周啟明。既然他跟秋萍認識,興許......」
「摸個屁!」
謝若林手裡的紙「啪」地拍在桌上。
「周家什麼門第,你不知道?」
韓平閉了嘴。
謝若林指著他,火氣又上來了,「周世鈞在天津銀行公會裡坐什麼位置,北平、南京通的又是什麼人,你當那是沈記門口一個夥計,塞兩塊錢就能問?」
韓平這回沒敢再多問,退了出去。
天津站下班的鐘早就響過了,行動處卻還有幾間辦公室亮著燈。
李涯把最後一份記錄簽完,合上筆帽。趙振堂從外面進來,把明天值班的人名報了一遍,又問,「姓韓的那邊,還讓人跟嗎?」
「照原來辦。」
趙振堂點點頭,把桌上的材料抱起來。走到門口時發現李涯也站了起來,順口問了一句,「隊長,您今天不住站里?」
「不了。」
趙振堂應了一聲便走了,什麼也沒多問。
李涯穿好大衣,看了眼表。這個時候過去,書店應該還沒關門。
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車開到書店門口時,夥計正往外搬門板。李涯把車停在街邊,推門進去,櫃檯後面的人先認出了他,笑著往裡面指了指。
「秋萍還在算帳。」
秋萍果然沒走,她坐在靠裡面的小桌旁,帳本攤著,手邊還堆著幾本剛收回來的舊書。聽見門響抬頭,見進來的是李涯,倒有些意外。
「今天居然有空?」
「剛忙完。」
李涯隨手拿起桌邊一份舊報紙坐下。秋萍見他沒有催自己的意思,便繼續對帳。算盤珠子撥了幾陣,外頭夥計已經把一半門板裝上,她才終於把帳本合起來。
「等煩了沒有?」
「沒有。」
「報紙都拿倒了,還沒有?」
李涯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報紙,把它轉過來,「現在正了。」
秋萍一下笑出來。
她把自己的東西收好,又把桌上那幾本舊書重新抱回架子。李涯伸手接過去,秋萍卻沒給,「這個明天還要登記,你不知道放哪兒。」
「那你自己放。」
「本來就是我自己放。」
等兩人從書店出來,街上的鋪子已經關了不少。風一吹,秋萍把圍巾往上提了提,剛走到車邊又想起來,轉頭問他,「你今晚還回站里嗎?」
「不回。」
「真是難得」,秋萍靠在座椅上,心情顯然不錯,「早知道你今天來,我就讓老闆少留點帳給我。」
街邊的燈一盞盞從車窗上滑過去,前面的館子已經亮起了燈。
李涯把車慢下來,問她,「鍋貼還要別的嗎?」
「先進去再說。」
車在街邊停穩,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