館子裡正趕上飯口,門口的棉帘子掀起來又落下,冷風跟著往裡鑽。
兩個人來得晚,靠窗幾張桌子早坐滿了,夥計把他們往裡面領,騰出一張剛空下來的小桌,拿抹布掃了兩下,又忙著去招呼後頭的客人。
李涯替秋萍把椅子拉出來,等她坐穩,才脫了大衣搭到椅背上。
秋萍翻了翻菜單,要了一盤鍋貼,又點了餃子和酸辣湯。夥計問餃子要什麼餡,她低頭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挑了三鮮的。李涯從頭到尾沒發表意見,等人走了才拿起茶壺給她倒茶。
「我姐他們把日子定了。」
茶水剛倒到一半,李涯抬了下頭,「哪個?」
「最後那個。」
他把她的杯子添滿,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才問,「怎麼沒選初八?」
秋萍本來正在捂著杯子暖手,聞言抬起眼睛,「不是你讓我拿回去給他們挑的嗎?」
「是。」
「現在人家挑完了,你又問初八。」
「問問不行?」
「行啊。」秋萍忍著笑,「就是聽著不像隨便問問。」
李涯沒搭腔,端起茶喝了一口。旁邊一桌有人起身,椅子腿在地上拖出挺大一聲,他往那邊讓了讓,免得過路的人碰到秋萍這邊。
秋萍見他不接話,也沒再追著逗,把翠萍的意思說了。初八確實太趕,衣裳還有地方要改,家裡零零碎碎的東西沒置齊,她在書店幹了這麼久,要請假也不能當天撂手就走。最晚那個日子不過往後挪十來天,事情都好辦些。
李涯聽完點了點頭。
夥計這時候端著盤子過來了,鍋貼、餃子擺了滿滿一桌,後頭酸辣湯也跟著送上。秋萍拿筷子撥了撥餃子,夾起一個蘸過醋,剛要往自己嘴裡送,不知怎麼又改了主意,筷子一轉,遞到了李涯那邊。
「張嘴。」
李涯正拿小碟倒醋,抬頭看見已經送到面前的餃子,「幹什麼?」
「看不出來?餵你。」
「放下。」
「不吃?」
「自己吃你的。」
秋萍不肯收,胳膊還支在桌上,「你這幾天不是天天加班嗎?好不容易出來吃頓飯,我伺候你一回。」
李涯朝四周掃了一眼。館子本來就不大,他們這張桌子又靠里,旁邊坐的都是人,夥計端著一籠包子剛從他身後擠過去。
「秋萍。」
「幹什麼?」
「大庭廣眾的,老實點。」
秋萍一聽就樂了,「我餵你個餃子,怎麼就不老實了?」
李涯低頭去夾鍋貼,擺明了不理她,她又等了一會兒,見他真沒有要吃的意思,只好把筷子收回來,「行,不識好歹。」
說著自己咬了一口。
餃子還有些燙,她吃得慢,剩下半個還夾在筷子上。等咽下去,秋萍又瞧了李涯一眼,像是剛想起來似的說,「本來還看你這幾天加班辛苦,想獎勵你一下。看來有人不稀罕。」
李涯手裡那隻鍋貼還沒碰到碟子,停住了。
「獎勵?」
秋萍正在蘸醋,「現在沒有了。」
話剛落,身邊的人忽然往她這邊挪了些。秋萍起初以為他是給後面的夥計讓路,直到李涯低下頭,她才覺得不對,趕緊往旁邊躲了一點。
「你幹什麼?」
李涯沒坐回去,聲音放得很低,「這麼想餵我?」
熱氣從桌上的湯碗裡一直往上冒,秋萍攥著筷子,半天才回他一句,
「誰想餵你了,是你自己不吃。」
「急什麼。」
「我急什麼了?」
「回車上慢慢餵。」
秋萍轉臉就瞪他,偏偏李涯說完這一句還沒走,又壓著聲音道,
「這個獎勵就算了。」
她沒聽明白,「什麼算了?」
李涯這才偏過臉來。兩個人離得近,他說話根本不用再往前湊。
「我的獎勵,」他停了一下,「結婚那天再要。」
秋萍手裡的筷子差點碰到碟沿。
旁邊有人正招呼夥計添湯,後頭一桌還在大聲說話,誰也沒留意他們這裡。她卻半晌沒吭聲,直到李涯坐回原處,才壓著嗓子叫他,
「李涯。」
「嗯。」
「你現在什麼話都敢說是不是?」
「我說什麼了?」
秋萍盯著他,想罵他裝糊塗,可真讓她把那句話再說一遍,她自己先開不了口。憋了半天,只能低頭去吃那個剩下的半隻餃子。
筷子剛動,手腕卻被託了一下。
「哎,你......」
李涯低頭,就著她的筷子把那半隻餃子吃了。
秋萍這回是真沒反應過來,她看看空下來的筷子,又看看李涯,後者已經鬆開她的手,拿過茶杯喝水,根本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你不是不吃嗎?」
「剛才不想吃。」
「那你現在吃什麼?」
「剩半個放著幹什麼。」
「我自己會吃。」
「已經吃了。」
秋萍被他這句話堵得一時接不上來,重新夾了一個餃子,整個塞進嘴裡。她吃得快了點,酸辣湯又正熱,嗆得輕咳了一聲。
李涯把水杯往她手邊推,「慢點吃。」
秋萍接過去喝了一口,還是沒給他好臉色,「不用你管。」
「行。」
他答應得痛快,低頭繼續吃飯,才安靜沒一會兒,便聽見李涯又開口。
「回車上再說。」
她猛地轉過去,李涯連頭都沒抬,正慢條斯理地把鍋貼夾進醋碟里。
秋萍看了他好一陣,到底沒忍住,伸腳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
李涯筷子一頓。
「老實點。」她說。
這回輪到他沒說話了。
兩個人安靜吃了一陣,秋萍才想起正事。
「我姐今天說了,得開始準備東西了。」
「嗯。」
「什麼都得弄。衣裳、被褥、家裡缺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秋萍掰著手指數,「她說要是不早點弄,真到跟前就來不及了。」
李涯聽完沒什麼意外,只問,「你明天還去書店?」
「去啊。」秋萍抬頭,「怎麼了?」
「別去了,跟掌柜請一天假。」
秋萍筷子停在半空,「為什麼?」
李涯給自己倒了半杯茶,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先去把衣裳量了。」
「什麼衣裳?」
「結婚那天穿的。」
秋萍盯著他看了兩秒,這才把筷子放下來,「等等,你什麼時候連這個都安排好了?」
「前兩天。」
「前兩天?」她顯然不信,「你不是這幾天天天都在站里忙嗎?」
「忙我的,不耽誤這個。」
李涯喝了口茶,又道,「我認識個朋友,他家做這個做了很多年,手藝還可以。我已經跟他說好了,明天過去先量尺寸,料子和樣子你到了自己挑。做好以後他會讓人送過去,不用你來回跑。」
秋萍越聽越覺得不對:「李涯。」
「嗯?」
「你是不是早就在弄這些了?」
李涯抬眼看她,「婚期都定了,我還能一點數都沒有?」
「可你這幾天不是還加班嗎?」
這回李涯頓了頓,才道,「就是因為後面要辦事,這幾天才多做一點,我後面幾天都有時間。」
「幹什麼?」
「陪你買東西」,李涯繼續道,「你姐那邊要準備什麼,是她的心意,我不管。房子這邊該添的東西,我們自己買。廚房、臥室,你平時用得上的,都去看看。還有你上回說窗簾不好看,要換就一起換了。」
秋萍托著下巴看他,她原先還想著,李涯最近這麼忙,置辦東西大概要自己和翠萍一點點來,等他哪天有空再拉過去看一眼就算不錯。沒想到這個人嘴上一句沒提,已經連裁縫鋪都提前打過了招呼。
「那照你這麼說,明天我什麼都不用管了?」
「誰說不用管?」李涯道,「衣裳是你穿,東西以後也是你用,你不挑誰挑?」
李涯把話重新落回正事,「明早我來接你,書店那邊請好假,先去量尺寸。衣服定下來以後,再去看看別的。」
「明天一天?」
「嗯。」
秋萍故意問,「李隊長明天一天都是我的?」
李涯原本正低頭喝茶,聽見這句話,動作停了一下。
「說錯了。」
秋萍挑眉,「哪兒錯了?」
李涯把茶杯放回桌上,抬眼看她,神情還一本正經的,「不是明天一天。」
「什麼意思?」
他看了她兩秒,才慢悠悠道,「每天都是你的。」
秋萍笑眯眯的把最後一口餃子塞到嘴裡,李涯也沒再逗她,只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放到旁邊,「吃完了送你回去,你明天多睡會。」
「知道了。」
「八點半我去接你。」
秋萍又咬了一口鍋貼,含含糊糊地道,
「知道了,我的李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