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院門剛響第二遍,翠萍還以為是賣早點的從胡同口繞了進來。
她手上沾著面,掀開廚房門帘往外看了一眼,余則成已經把門打開了。冷氣順著門縫灌進來,李涯站在門外,黑色大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還提著一包東西。
余則成先看了看他,又下意識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我記得你們約的是八點半。」
「是八點半」,李涯進門,把大衣領口鬆開些,語氣很平常,「提前點過來。」
他說得理所當然,余則成反倒沒話了,側身讓他進屋。
翠萍已經從廚房出來,看見李涯也有些意外,「這麼早?秋萍還沒起呢。」
「別叫她。」李涯把手裡的紙包放到桌上,「好不容易休息,讓她再睡會兒吧。」
翠萍打開紙包看了一眼,是剛買的芝麻燒餅,還帶著熱氣。她抬頭道,
「你這是打算過來吃早飯?」
「我吃過了。」
「幾點吃的?」
李涯頓了一下,「路上。」
翠萍一聽就知道這頓所謂的「吃過」大概也就是隨便墊了兩口,轉身又回廚房拿了碗筷,
「吃過也坐下再吃點。我粥都熬好了,多你一個也不費事。」
李涯沒再推,余則成把報紙折起來,給他倒了杯茶。
兩個人昨晚在天津站碰面還是上下級的關係,這會熟絡的倒像是一家人。
「今天打算去哪兒?」余則成問。
李涯把鋪子的地址說了,又補了一句,「那家鋪子開了有些年頭,老師傅手藝不錯。我前兩天去過,已經跟他們說好了,今天上午不接旁的活。」
翠萍正把一碟鹹菜往桌上放,聽到這裡,順勢在旁邊坐下,抬眼看了看他,「做成親穿的衣裳,可不只是手藝好就行。料子差了,再好的師傅也做不出樣子。」
「我知道。」李涯應得很乾脆。
他端起碗,停了一下才道,「料子我也讓他們預備了幾種,今天過去讓秋萍自己挑。她喜歡哪個,就用哪個。」
翠萍這才滿意些,點了點頭,「這還差不多。」
三個人就這麼坐著說了一陣,翠萍問了幾句當天要不要添外衣,鞋子是不是也得一塊兒看,李涯顯然都考慮過,能答的就答,不知道的也不亂做主,只說今天先把衣裳定下來,其他東西慢慢添。
翠萍只給他碗裡又添了半勺粥。
外屋說話聲斷斷續續傳進房裡,秋萍起初還睡得迷糊。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直到聽見外頭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眼睛才慢慢睜開。
她盯著床帳發了兩秒呆,猛地坐起來。
李涯?
秋萍披上衣服先看鐘,離八點半還差不少。她又湊近看了一眼,確定鐘沒停,這才趕緊下床。
等她簡單把頭髮攏好出來,桌邊三個人已經喝上第二壺茶了。
李涯坐的位置正對著門,最先看見她。他目光在她還有些亂的頭髮上停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秋萍卻先開口,「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
「不是八點半嗎?」
「嗯。」
等秋萍洗漱出來,其他人早吃完了。翠萍給她盛了一碗粥,又把剛熱過的燒餅放到旁邊。李涯沒走,坐在原處看報紙,桌邊的茶已經涼了半杯。
她想著早點吃完,筷子明顯比平時快了些。李涯從報紙後面抬頭看了她一眼,「慢點吃,不急。」
「不差這幾分鐘。」
秋萍聽完,索性真慢下來,「那我再吃一碗?」
出門前,翠萍把秋萍叫到身邊,又替她理了理圍巾,「到了地方慢慢挑,顏色也多看看,別又淨挑平常穿的那些。成親的衣裳,總得跟平時不一樣。」
秋萍無奈道,「姐,我知道。」
「你每回都知道。」翠萍上下打量她一眼,「我就怕你嫌這個太艷,嫌那個太招眼,最後還是挑一身素的回來。」
李涯已經穿好大衣,站在一旁聽了半天,這才開口,「她自己喜歡就行。」
裁縫鋪離余家不算近,車開了二十多分鐘才到。門臉並不大,舊木招牌擦得很乾淨,玻璃窗里擺著兩件做好的旗袍,裡面一排高木櫃一直頂到牆角,成匹的布料平碼著,屋裡還有裁布留下的淡淡漿粉味。
李涯一進去,櫃檯後的掌柜就迎了出來。
「李先生,您來了。」
掌柜又看向秋萍,笑得很有分寸,「這位就是秋萍小姐吧?」
李涯點頭,「嗯。」
顯然不是第一次來,秋萍側頭瞧他。李涯像沒看見,徑直跟著掌柜往裡走。
幾匹料子早就單獨放在一旁。掌柜一匹匹展開,有鮮紅的緞子,有暗紋稍重的錦料,還有一匹絳紅偏深,紋樣極淡,放在光下才能看出細細的花。
秋萍來回比了半天,最後手還是落回那匹絳紅的料子上。顏色不算扎眼,燈下瞧著沉靜,等掌柜把布往窗邊移了些,那層極細的暗花才浮出來。
李涯在旁邊道,「喜歡這個?」
「嗯。」
掌柜笑著應下,把料子單獨收到一邊,
「李先生前幾天來的時候,只讓我把好的都留著,秋小姐眼光好顏色由自己定。現在看來,這匹倒確實襯人。」
款式倒不用臨時費心。他們兩個前兩天就已經商量過,秋萍不喜歡太繁瑣的樣子,婚禮上那件旗袍仍舊做傳統的長身樣式,領子不必太高,長袖,腰身略收,下擺也不把開衩做得太高。絳紅的料子本身已經有暗花,領口和襟邊便只壓一道窄邊,不再另外繡大花樣。
掌柜把先前記好的樣式拿來,女師傅也從裡面出來,拿著紙樣逐項跟秋萍確認。
「領高還是照先前說的?」
秋萍比了一下,「再低一點吧,太高了勒脖子。」
女師傅點頭,在紙上改了一筆,「袖子還是長袖,「袖口可以略收顯得利落些。」
秋萍還沒開口,李涯在旁邊道,「別太窄,留出活動的量。」
女師傅笑了,「是的,成親那天事情多,太貼身了反倒不方便。收一點就好,不礙著手。」
款式一項項定下來,和兩人先前說的沒有太大出入,真正需要重新量的是尺寸。
女師傅把秋萍領進旁邊隔出來的小間,帘子一放,掌柜便識趣地去招呼櫃檯上的夥計,李涯也留在外面,沒有往裡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