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寬、胸腰、袖長、衣長都得重新量。女師傅做了許多年衣裳，動作很快，量到腰身時還讓秋萍轉了一圈，隨後在本子上記下數字。
「秋小姐平時穿旗袍多不多？」
「上班的時候偶爾穿。」
「那日常穿的不能照這一件做。」女師傅收了一截皮尺，「這件是正日子的，腰身可以收得好看些。平時坐著、走路多，還是放一點舒服。」
秋萍疑惑，「日常的？」
外頭李涯已經接了一句，「一會兒還要挑些料子。」
秋萍望著他，「一身還不夠？」
李涯抬眼，「誰告訴你只做一身？」
女師傅忍著笑，把她拉了回來，
「先把尺寸量完。李先生昨天已經跟掌柜說過了，讓另外留幾匹平常能穿的料子。」
等秋萍從裡面出來，桌上的料子果然又換了一批。和剛才那幾匹相比，顏色明顯素淨許多，有煙青色的杭綢，有暗綠的小紋料，還有一匹藕荷色，花樣不顯，摸起來卻很軟。
李涯正低頭看掌柜拿來的樣冊，「多做幾身，省得以後再跑。」
秋萍重新低頭挑料子。煙青那匹做出來穩重，去書店穿也合適；暗綠的比她平日穿的顏色深些，卻不老氣；剩下一匹淺灰藍，她起先覺得太淡，鋪開以後反而好看。
她先挑了兩匹，剛要說夠了，李涯卻伸手把那匹淺灰藍往她面前推了一點。
「這匹你剛才看了好幾遍，一起拿著吧。」
等三匹都定下來，秋萍覺得差不多了，誰知掌柜又從櫃檯下面抱出兩匹料子。
這回她先看李涯，「還有？」
「成親那天總不能從早到晚只穿一件，來回走動，吃飯見客，弄髒了怎麼辦？」
於是正日子穿的又添了一身。第二身沒有第一件那麼重，選的是顏色稍淺一些的紅，暗紋也少，式樣仍舊照秋萍喜歡的來。
幾樣都定完，女師傅正要收尺子，李涯忽然問掌柜，
「外套呢？」
秋萍一頓，「什麼外套？」
掌柜已經讓夥計去裡頭取料子，
「李先生前兩天特意說過，天冷，正日子那件旗袍外面最好再配一件。」
「既然衣裳都做了，也不差這一件。」
最後所有料子平碼在桌上，掌柜一件件登記：正日子穿的兩身，平常穿的三身，再加一件配絳紅旗袍的呢外套。光是寫下來就占了大半頁紙。
李涯接過掌柜遞來的單子，低頭核了一遍尺寸、件數和試衣的日子，確認沒漏，才把紙折起來，轉頭跟掌柜的交代，
正日子穿的那兩身先做，尤其絳紅這件和外套，做好粗樣就通知我們來試。平常那幾身不用趕，慢一點沒關係，別為了趕工把尺寸做錯。」
掌柜把帳算好，李涯低頭點了錢，接過單據看了看，隨手收進大衣口袋裡。
秋萍站在旁邊等了半天，直到他把錢付完，才悠悠開口，
「我今天算是發現了。」
李涯抬眼，「發現什麼？」
「捨得花錢的男人最帥。」
掌柜正低頭撥算盤，聞言手指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繼續算帳。
李涯倒沒什麼反應，只把錢包收起來，「是嗎？」
「當然。」秋萍一本正經，「尤其是付錢的時候。」
李涯看了她兩秒，忽然道，「你上次不是這麼說的。」
秋萍一怔，「我上次說什麼了？」
「你上次還誇我說，穿正裝的男人最帥。」
沒等秋萍反應過來，李涯直接牽起她的手，跟掌柜的打了聲招呼之後推門離開。
坐上車，車開出沒多遠便拐進另一條街，最後停在一家鞋鋪門口。
老闆做慣了附近人家的生意，一聽是配喜服的，很快便拿了幾雙出來。
秋萍把鞋拿起來看了看。鞋跟不高，鞋面也沒有太多裝飾，只在邊上壓了一圈細紋，確實比旁邊那幾雙順眼。
「試試吧。」李涯道。
她坐下來換鞋，在鋪子裡走了兩步。尺碼正好，只是鞋底略硬。
老闆看出來了，「新鞋都這樣，穿兩回就鬆了。要是怕正日子站得久，再換個軟些的墊底。」
最後挑了三雙鞋子，各自配了軟的鞋墊。
從鞋鋪出來的時候，秋萍明顯比進去時慢了些。
剛才在衣裳鋪里站了半天，前前後後量尺寸、挑料子，又換了幾雙鞋試腳，起先還不覺得，這會兒一出門，被外面的冷風一吹，才覺得腿都有些發酸。
她站在台階上沒急著往車邊走，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鞋，忍不住嘆氣，
「我以前還真沒發現，買件衣裳能這麼累。」
李涯正把鞋鋪開的票據折起來，聞言抬了下眼，「才走了多少路？」
「走路倒沒多少，光站著讓人量來量去就夠折騰了。」秋萍攏緊圍巾，跟著他下台階，「早知道結個婚這麼麻煩，我就......」
李涯轉過臉。
秋萍話到一半，對上他的目光，立刻笑了，「我就早點開始準備了。」
李涯看了她兩秒，沒跟她計較，只伸手接過她手裡的紙包，「累了？」
秋萍這回老實承認，「有一點。」
「那先坐一會兒。」
他替她拉開車門。秋萍坐進去以後，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長長舒了口氣。李涯把東西放到后座，又繞到另一邊上車，卻沒有馬上發動汽車。
秋萍閉著眼等了一會兒，沒聽見發動機的聲音，才懶洋洋地睜開一條縫。
「怎麼不走？」
李涯側過身看她，「哪兒累？」
「哪兒都累」，秋萍把腦袋往椅背上一歪，「肩膀酸，腰酸，腿也酸。」
李涯沒說話，抬手落在她肩上。秋萍肩頸被他不輕不重地按了兩下，聲音頓時停了。
他的拇指沿著肩頸往下壓，正好按到她酸得最厲害的地方。
秋萍往旁邊偏了偏頭，意外地看他，「你還會這個？是不是給別人按過。」
李涯手下一停，目光落到她臉上，「非得給別人按過才會？」
秋萍憋著笑搖頭，「李隊長這手藝，不像頭一回。」
「老實坐好。」
秋萍立刻閉嘴，老老實實靠回去。過了一會兒，她舒服得眼睛都快重新合上了，嘴上卻還不肯安分，「左邊，再往下一點。」
李涯照她說的換了地方。
「輕一點。」
力道輕了。
「剛才那裡再按兩下。」
肩膀鬆快以後，她動了動腿，又輕輕吸了口氣。
李涯低頭握住她的小腿，往自己這邊帶了一點。秋萍這才坐直，「哎......」
「別動。」
「你幹什麼？」
「不是腿酸？」
他說得理所當然，手已經隔著衣料從她膝下慢慢按下去。秋萍原本還有點不自在，可他神情太過正經，手上的動作也規規矩矩，她反而覺得自己要是再躲，顯得心裡有鬼似的。
於是她索性重新靠回椅背，還把腿往他那邊遞了遞。
「輕點。」
「剛才不是嫌輕？」
「肩膀和腿能一樣嗎？」
李涯沒說話，手上的力道卻鬆了些。
秋萍舒服了，半眯著眼看他。昏暗的車廂里，他微低著頭，眉眼還是平時那副冷肅模樣，偏偏手裡正替她揉著小腿，這畫面怎麼看都有點新鮮。
她看了一陣，忍不住笑，「真沒想到，李隊長還挺會伺候人的。」
李涯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秋萍的小腿還橫搭在他大腿上，他的掌心隔著衣料覆在她腿側，方才還不輕不重地替她揉著，這會兒卻忽然沒了動作。
秋萍沒在意只當他是停下來歇一歇。過了片刻，見那隻手仍舊擱在那裡沒動，她才抬起眼，正正撞上李涯的目光。
他臉上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可眼底分明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忽然從她那句「會伺候人」里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秋萍後知後覺地察出點什麼，原本松松搭在他腿上的小腿也跟著僵了一下。
「你這麼看我幹什麼？」
李涯沒有立刻答，覆在她小腿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片刻，他才道，「沒什麼。」
秋萍盯著他，「沒什麼你還看？」
李涯仍舊看著她，眼底那點意味半點沒退。
「不是你說，」他頓了頓，「我挺會伺候人？」
秋萍當即就要把自己的腿往回收，李涯卻還握著她的小腿沒松。
「幹什麼？」
「不讓你按了。」
「剛才不是還說腿酸，按的舒服？」
「不酸了。」
「好得這麼快？」
李涯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秋萍更覺得這人是故意的，伸手推他，「鬆開。」
他這才放手。
秋萍把裙擺理好端端正正坐回自己那邊，還特意離他遠了一點。李涯看了她一眼，終於伸手去發動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