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發動以後,秋萍果然安靜了不少。
方才讓李涯揉過一陣,小腿是鬆快了些,可從上午到現在又量衣裳又試鞋,到底折騰了大半天。她靠在座椅里,連車窗外頭都懶得看,只盼著趕緊回去,洗把臉便往床上一躺,誰叫也不起來。
車開過兩個街口,她才發現方向有些不對,於是坐直朝外看了看,
「這不是回去的路。」
「嗯」,李涯答得十分自然。
秋萍轉過頭,「你還要去哪兒?」
「很快就到了。」
「什麼東西非得今天買?」
李涯偏過頭看她,隨口道,「床上的東西。」
秋萍原本還一臉不情願,聽見這幾個字耳朵一下紅了。
她抬頭看他,像是想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偏偏李涯一臉平靜在開車,可越是這樣,秋萍腦子裡越不合時宜地拐了個彎。
都快結婚了,又是他家,又是「床上的東西」......
她沒來由地想起前些時候兩個人那些沒說透的話,不只是耳朵臉上也開始發熱,連方才嚷著累的氣勢都弱了幾分。
李涯的目光落到她明顯泛紅的耳根上,他反應很快。
「我是說床上用品。」
秋萍抬眼,李涯像是什麼都沒看出來似的,又補了一句,
「床單、被面、枕套。家裡那些用了好幾年,要結婚該換新的。」
秋萍臉上更熱了,這回不是因為想歪,是因為他顯然已經知道她剛才想歪了。
她看向窗外,故作鎮定,「那你就說床上用品。」
「有區別?」
「當然有。」
李涯看著她,「什麼區別?」
秋萍一下被問住了。
這種話怎麼解釋?難道還要她親口告訴他,自己方才聽見「床上的東西」,腦子裡想到的根本不是床單被面?
她索性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心裡知道。」
車在鋪子門前停下,秋萍隔著車窗往外看了一眼。
門臉比前頭去的幾家都大些,兩扇玻璃門擦得透亮,櫥窗里不光陳著疊好的被面、床單,靠里還擺著兩張收拾齊整的床,一張木架,一張是西式的鐵床架。
兩人一同走進鋪子,夥計早看見門口停的車,很快迎了上來,
「先生、小姐要看些什麼?」
「床單,被面,枕套。」李涯說,「辦喜事用。」
夥計頓時笑得更熱絡,「那二位來得正巧,前幾天剛到了幾批新貨。喜被要大紅的,還是顏色素淨些的?」
「她挑。」李涯道。
夥計立刻把幾床被面抱出來。頭一床就是正紅緞子,上頭一對鴛鴦幾乎占了半床,邊上還壓著金線。秋萍只看了一眼便搖頭,「這個不要。」
第二床是牡丹,她繼續搖頭。
夥計又換了一床暗紅的,顏色壓得穩,緞面上只有淺淺的暗紋,不湊近幾乎看不出來。
秋萍這才伸手摸了摸,「這個好一點。」
李涯站在旁邊:「喜歡?」
「嗯。」
「那就這個。」
挑好了被面又去看床單。最後挑了兩套顏色清淡的,一套米白,一套淺青,李涯只問清床的尺寸配不配得上,便讓夥計一併留下。
夥計把選好的東西放到一邊,準備等會兒一起包。秋萍終於得了空,順手在鋪子裡轉了轉。
靠窗那張樣床就是剛才從外面看見的那張。
床架沒什麼稀奇,倒是上頭鋪的床褥厚得有些不同。她伸手按了一下,本來只是隨意,指尖卻明顯感覺到下面有回彈。
秋萍動作停住,又按了一下,真有彈性。
夥計正好過來,見她留意,笑著介紹,
「小姐眼力好,這張是新式的彈簧床褥。」
秋萍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彈簧的?」
「是啊。裡頭是一排排彈簧,不像棉褥子睡久了容易塌。洋式的東西,這兩年喜歡的人不少。」
秋萍盯著那張床褥,一時沒說話。
她知道彈簧床墊當然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可她來了這裡這麼久,平日見得最多的還是木床、棕繃和棉褥,下意識早把這些東西跟這個年月綁在了一起。
眼下冷不丁在天津一家鋪子裡看見彈簧床褥,竟讓她生出一點說不出的錯位感。
李涯走過來,「看什麼?」
秋萍回過神,「這個。」
李涯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床褥?」
「彈簧的。」
秋萍看他那副處變不驚的樣子,「你以前見過?」
「嗯。」李涯道,「不算什麼稀罕東西。」
秋萍沉默兩秒。
很好。
只有她一個人少見多怪。
夥計已經殷勤地掀開床罩一角,
「先生可以坐坐看。這個比棕繃軟,人躺著舒服些。」
李涯倒沒覺得有什麼,伸手在床沿壓了兩下,隨後坐了下去。床褥明顯往下一沉,又穩穩托住。
秋萍站在一旁看他,「怎麼樣?」
「軟了點。」
「彈簧的當然軟。」
夥計笑道,「坐著還試不出來。先生要是不嫌麻煩,躺一下就知道了,腰背舒不舒服一試最清楚。」
李涯低頭看了一眼床褥,竟真往後躺了下去。又枕著手臂試了片刻,「是挺舒服的。」
夥計轉頭又招呼秋萍,「小姐也試試。以後是兩個人用,總得兩個人都覺得合適。」
秋萍越聽越彆扭,李涯已經站起來,見她遲遲沒有躺下,又看了她一會兒,終於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彆扭了。
他沒笑,只把視線移開,轉頭問夥計,「這個尺寸有現貨?」
「有,先生要的話今天就能帶走。」
他說完便讓夥計把尺寸記下,又指了指方才選好的床單被面,「這些一起算。」
李涯爽快掏錢結帳,夥計把床單被麵包好,又叫了店裡另一個夥計過來。床褥太大,不便當場塞進車裡,約好晚些時候直接送到李涯住處。
其餘幾包東西則由夥計抱出去,整整齊齊放進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