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宜跟著進了巷子以後,腳步便慢了下來。
這一帶她平時來得不多,卻也不算陌生。前面臨街有兩家鋪子,一家賣雜貨,一家門口掛著修鞋的木牌,再往裡便都是住人的院子。
這個時辰正趕上吃晚飯,幾扇窗戶里亮著燈,隔著院牆還能聽見鍋鏟碰在鐵鍋上的聲音。
男人在前面拐了兩個彎,最後停在一扇灰漆木門前。他抬手敲了三下,裡面很快有人過來開門。
沈時宜站在後面,沒有急著往裡走,只借著門打開的工夫朝院子裡掃了一眼。
院子不大,靠牆放著幾隻煤筐,晾衣繩上還搭著兩件沒收下來的衣服。正屋亮著燈,窗簾拉了一半,從外面看不出裡面有幾個人,怎麼看,都只是一戶尋常人家。
「沈老闆,請吧」,帶她來的男人側過身。
沈時宜看了他一眼,這才跨過門檻。
屋裡比外面暖和一些,桌上放著一隻茶壺,兩隻杯子,旁邊的菸灰缸里還有半截沒有燒完的煙。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坐在桌邊,聽見他們進來,起身朝沈時宜看了過來。
「人帶來了。」
桌邊那人點點頭,「辛苦了。」
沈時宜回頭看了一眼,門在身後合上。
「周啟明呢?」
那人沒有馬上回答,只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
「沈老闆先坐。」
「我店裡還有事」,沈時宜站著沒動,「你們的人跑過去跟我說周啟明出了事,我才跟著過來。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男人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
「沈同志不用這麼防著我。」
屋裡靜了一瞬,沈時宜臉上原本那點不耐煩沒有消失,反而皺起眉。
「你叫我什麼?」
「這裡沒有外人。」
「有沒有外人跟我有什麼關係?」沈時宜看了一眼那杯茶,仍舊沒有坐,「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自己人。」
沈時宜一臉莫名其妙,男人卻沒有給她繼續追問的機會。
「周啟明讓我來的。」
這句話出來以後,沈時宜終於不說話了,她站在原處看著對方,過了幾秒才問,「他讓你來做什麼?」
「帶你走,先離開天津。」
沈時宜眉頭越皺越緊,「我為什麼要離開天津?」
男人看著她,「因為這條線已經不安全了。」
他說得很慢,像是怕她沒有聽清楚。
「有人已經順著周啟明查過來了,他已經暴露了,現在還不知道對方掌握了多少,但繼續留在天津風險太大。」
沈時宜沒有接話。
「周啟明怕消息來不及送回來,所以提前托人聯繫了我們。今晚先把你送出去,後面的事情等安全以後再說。」
男人頓了頓。
「沈同志,現在不是互相懷疑的時候,我們的時間很緊急!」
面對一臉焦急神色的男人,沈時宜心裡反倒靜了下來。
她來以前想過很多種可能,有人想從她這裡打聽周啟明的關係,有人懷疑周啟明和她來往太多,也有人可能只是想借她去試探周啟明。
若她今天真因為周啟明遲遲未歸而亂了分寸,才真是害了周啟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沈同志,你還不知道嗎?你不用再裝了。」
「我裝什麼了?」
「周啟明既然讓我們來找你,自然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
沈時宜忽然笑了一聲,「那正好。」
她把手提包往臂彎里提了提。
「既然該說的他都說了,你們還找我幹什麼?」
男人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沈時宜繼續道:「下午你們的人跑到我店裡,一會兒說周啟明出事,一會兒又說讓我來見個能幫他的人。我跟過來了人沒見著,現在你又告訴我,讓我離開天津。」
她往桌邊走了兩步,卻沒有坐下。
「我倒想問問,周啟明到底欠了你們多少錢?」
男人看著她,「錢?」
「不是錢還能是什麼?」
沈時宜的語氣里已經帶了幾分火氣,「他家裡做生意,銀行里又經手那麼多帳,你們找不到他,就找到我這裡來了。怎麼,現在連他欠誰的錢都得我替他還?」
男人沉默了片刻,「沈同志,你很謹慎。」
「我一個女人開店做生意,不謹慎一點,早讓人騙得連店都沒了。」
沈時宜說完便轉身,「既然周啟明不在,我先走了。」
「你現在走了,一切就來不及了。」
身後的聲音不高,沈時宜停住腳步,男人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放心吧,車已經準備好了,九點以前出城。證件和路上接應的人都有。你只需要跟我們走,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沈時宜轉過身,「你們到底要把我弄到哪兒去?」
「先去北平,到了以後會有人接你。」
沈時宜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問,「憑什麼?」
男人一怔,「什麼?」
「憑什麼你說自己是周啟明派來的,我就得信?」沈時宜道,「你說他出了事,人我沒見著;你說他讓我走,連他一句親口的話都沒有。現在你再說一句你們是什麼組織上的人,我就得把花店扔了,跟一個不認識的人連夜出天津?」
她冷笑了一聲,「周啟明要是真這麼安排,他自己怎麼不來?」
「他來不了。」
「那就等他能來再說。」
「等不到那個時候。」
「那是他的事。」
男人盯著她,沈時宜也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屋外不知道誰家孩子哭了起來,很快又有女人哄孩子的聲音隔著牆傳進來。那哭聲斷斷續續,襯得屋裡的沉默越發明顯。
過了一會兒,男人重新坐了回去,「周啟明說過,你這個人很謹慎,不會輕易相信別人。」
沈時宜心裡微微一沉,臉上卻只是露出幾分譏諷。
「這句話倒像是他說的。」
男人眼神動了一下,沈時宜緊跟著又道,
「他以前找我買花,賒帳的時候我也不信他。」
剛才那一點變化頓時又被壓了回去,男人拿起煙盒抽出一支煙,
「沈同志,我再說最後一次。今晚不走,明天出了什麼事,我們未必還能顧得上你。」
「況且......你不擔心周啟明?」
「我擔心他做什麼?」沈時宜回答得很快,「他有爹有娘,有銀行,有周家那麼多人。真出了事,輪得到我一個賣花的替他操心?」
「從頭到尾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目光緊緊盯著眼前的人,「我今天過來,是因為你們告訴我周啟明出了事。現在既然見不到他,我也幫不上忙,再待下去沒有意義。」
男人看了她很久,最後,他居然點了點頭。
「可以。」
這回輪到沈時宜稍稍意外,她原本一直放在包里的手慢慢拿了出來,包里壓著一把槍。
沈時宜已經把最壞的結果想過了。
這些人的話不能信,至於周啟明那邊出了什麼事她不知道只能讓他自求多福,如果真有人盯著她,她現在去找任何一個聯絡人,都是把人往他們眼皮底下送。
所以她只能自己去,看看對方想做什麼,也看看這件事究竟是不是衝著周啟明來的。
至於進去以後還能不能出來,她沒有把握。
「你可以走。」
男人把煙重新放回盒裡,「我只是替人傳話。願不願意信,要不要走,都是沈同志自己的事。」
沈時宜站起身,
「那最好。」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屋裡的男人才走到門邊。
「要不要跟上去?」旁邊的人問。
男人看著空蕩蕩的巷子。
「不用。」
「可謝先生那邊......」
「照實說。」
而另一邊,沈時宜出了巷子以後,沿著街慢慢往前走,經過第一個路口時甚至還停下來,在一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前買了半斤栗子。
老闆拿紙替她包好,她付了錢,拎著東西繼續往前,直到走過兩條街,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她才拐進一家成衣鋪。
「老闆娘。」
櫃檯後的人抬起頭,「沈老闆?這麼晚了怎麼有空過來?」
「前幾天在你這兒看的那塊料子還在嗎?」
「在啊。」
老闆娘轉身去拿,沈時宜站在櫃檯邊,借著旁邊那面穿衣鏡,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門外。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不少,沒有重複的臉出現。
直到這時,她緊繃了一路的手指才稍稍鬆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