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涯來得比約好的時間早了一刻鐘。
翠萍剛把鞋盒從柜子里拿出來,門外便響起了敲門聲。秋萍過去開門,李涯穿著深色大衣站在門外,一隻手裡還拿著車鑰匙。
「準備好了?」
「差不多。」
秋萍話音剛落,翠萍已經從裡面走出來,把鞋盒遞了過去。
「這個帶上。」
李涯低頭看了一眼。
「鞋?」
「嗯,配旗袍的,等會兒讓裁縫看看長短。」
李涯接過去,很自然地拿在手裡,「還有嗎?」
翠萍想了想,「沒了。」
「好了姐」,秋萍把翠萍推了回去,「那我們就先走了。」
翠萍站在門口,還沒忘記叮囑,「真有不合適的就讓他們改,別覺得差一點沒事。」
「知道了。」
李涯替秋萍把門帶好,兩個人一道下樓。
上車以後,李涯把鞋盒放到后座,秋萍扣好大衣,見他發動汽車,問了一句,「你今天不用先去站里?」
「晚一點沒事,耽誤不了。」
李涯目視前方,把車駛出巷口,又補了一句,「尺寸不合適今天還能改,再拖兩天就來不及了。」
車開到旗袍店時,店裡剛開門不久,
「李先生,秋小姐。」
他顯然早有準備,回頭便讓夥計往裡取衣服,「正日子穿的兩身都已經做好了,外套也做好了。平常那三身有兩身還差最後一道邊,今天主要試前頭這幾件。」
李涯點頭,「先試絳紅那件。」
絳紅色的布料一露出來,秋萍就認出了那匹料子。
上次鋪在桌上的時候已經覺得好看,如今真正做成衣裳,顏色反倒比整匹布看著更沉靜。細細的暗花順著衣身壓下去,不湊近幾乎看不出來,領口和襟邊果然只壓了一道窄邊,沒有多添任何花樣。
正是他們那天定下來的樣子。
女師傅笑道,「秋小姐進去試試吧。上次量得細,應該差不了多少,不過成衣到底還得上身看。」
秋萍抱著衣服進了裡面的小間,帘子落下來以後,李涯便在外頭坐下。
掌柜給他倒了杯茶,裡面偶爾傳來布料摩擦的細響。
他低頭喝了口茶,又拿起桌邊的一本舊樣冊隨手翻了兩頁。
其實沒看進去什麼,直到帘子被人從裡面掀開。
「李先生」,女師傅先笑著叫了他一聲。
李涯抬起頭,秋萍站在帘子後面。
她今天本來只穿了件很尋常的淺色毛衣,頭髮也只是簡單挽起來,可絳紅的旗袍一上身,整個人像忽然被那層沉靜的顏色襯得明亮了。
領子果然比尋常旗袍略低一些,沒有勒住脖頸。
肩線貼得很順,腰身收進去,長袖順著手臂落下來,袖口只略略收住,下擺垂到腳踝上方,開衩也不高。
沒有大紅大綠的繡花和金線,就連盤扣都做得很素淨。
女師傅走到近前,替她理了理肩線,又看了看腰身和袖口。
「尺寸差不多,秋小姐抬一下手。」
秋萍依言抬起胳膊,女師傅順著腋下和袖籠看了一遍,又讓她放下來,笑道,
「這裡都合適。上回量的時候特意留了活動的量,不會繃著。」
秋萍下意識看了一眼李涯,李涯也正看著她。
「怎麼了?」
「沒什麼。」
女師傅在一邊笑起來,「衣裳到底要上身才知道,現在看來正合適。」
李涯沒有接她的話,只問秋萍,
「穿著舒服嗎?」
「還可以。」
「那就行。」
秋萍看了他一眼,索性站到鏡子前,左右看了看,故意問他,「那好不好看呢?」
李涯頓了一下,秋萍從鏡子裡看著他。
「我都出來這么半天了,你還沒說呢。」
李涯眯了眯眼,絳紅的顏色襯得秋萍膚色愈發白,旗袍本身並不張揚,偏偏穿在她身上,怎麼看都讓人移不開眼。
秋萍還在等著他回答,等了一會兒,見他一直不出聲反倒先有些不自在。
「你看什麼?」
「好看。」
秋萍眉梢一揚,「就這樣?」
李涯一聽垂著眼抬腳靠近秋萍,剛才隔著幾步還好,現在離得近了,那身衣裳越發襯得她腰身纖細。
秋萍等了一會兒,見他又不說話,忍不住轉過身。
「李涯。」
「嗯?」
「到底好不好看?」
「好看。」
還是這兩個字,秋萍氣笑了。
「你......」
她話還沒說完,李涯已經俯下身,秋萍下意識往後躲了一點,後腰卻已經抵到了身後的桌沿。
「你幹什麼?」
李涯沒碰她,只是低下頭靠近她耳邊。
鋪子裡還有旁人,所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一個人聽得見。
「好看到......」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秋萍側過臉。
「好看到什麼?」
溫熱的氣息落在耳側,下一刻,她聽見李涯低聲開口,
「想現在就把你娶回家。」
秋萍一下沒了聲音,方才還揚著的眉梢僵在那裡,連準備好要逗他的那幾句話都忘了。
李涯直起身,這回輪到他看她。
「夠不夠?」
秋萍耳朵一點點紅起來。
「什麼夠不夠?」
「不是嫌兩個字少?」
李涯眼底終於浮出一點很淺的笑意,秋萍看見了,頓時反應過來。
「李涯,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說的是實話。」
「誰問你這個了?」
「那你想聽什麼?」
秋萍被他堵得說不出話。
偏偏旁邊的女師傅還在低頭整理衣料,肩膀卻明顯動了一下,一看就是在忍笑。
秋萍臉上更熱,伸手推了李涯一下。
「你離我遠點。」
李涯被她推開半步,倒也真站遠了一點。秋萍立馬轉身對著鏡子,裝模作樣地整理領口。
女師傅在一邊又替她看了看腰後的餘量。
「這裡還有一點浮量,我給您順一順。」
秋萍回過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身,「要不要再收一點?」
「婚禮那天要坐要走,不能只看站著的時候。」女師傅替她把衣料撫平,「現在這個腰身已經出來了,再收就容易勒。這樣最好。」
「那就聽您的。」
女師傅又把肩背和領口仔細看了一遍,只在側邊留了個極小的記號。
「基本不用怎麼改,這裡順一下,明後天就能取。」
掌柜在旁邊笑道,「我就說尺寸不會差。老師傅親自盯著做的,秋小姐穿著也正合適。」
秋萍對著鏡子又看了一眼,旗袍已經做好了,再過幾天,就該真正穿著它嫁人了。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預兆,身後就是李涯。
李涯很快察覺她安靜下來。
「怎麼了?」
秋萍回過神,鏡子裡他還在看她。
「沒什麼」,她重新笑起來,轉過身,「就是突然覺得,這衣服做得還挺快。」
李涯看了她兩秒,「嫌快?」
「那倒沒有」,秋萍故意拖長聲音,「就是不知道李隊長嫌不嫌快。」
李涯連停頓都沒有,「不嫌。」
秋萍哼了一聲還沒開口,忽然聽見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又有客人進來。
掌柜轉頭招呼,「許小姐,今天來得這麼早?」
秋萍原本沒有在意,直到鏡子裡映出一個女人的身影。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女人穿著件顏色素淨的大衣,頭髮梳得整齊,進門以後先摘下手套,和掌柜說了兩句話。
秋萍認出來了。
來人正是許寶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