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半個多小時,秋萍才起身把李涯帶回來的幾包衣服打開。
翠萍原本正在廚房裡擇菜,聽見動靜探頭看了一眼,「不是讓你歇著嗎?」
翠萍手裡的菜也不擇了,擦了擦手便走過來接過旗袍,前前後後看了一遍。
「這件好看。」
「剛才還沒試到這件。」
「那正好,現在試試。」
秋萍抱著衣服進屋換上,出來以後翠萍圍著她看了一圈,又替她把後面的衣領抻平。
「腰這裡是不是還得收一點?」
翠萍一邊說,一邊拿手在她腰側比了比,秋萍站在那裡任她擺弄,心思卻沒有完全放在衣服上。
她想了一會兒,像是不經意地問,「姐,你這兩天是不是要出門?」
翠萍的手停了一下,「什麼?」
「我問你這兩天出不出門。」
翠萍抬起頭,莫名其妙地看她,「我哪天不出門?家裡菜不用買?米不用添?你以為這些東西自己能長出來?」
秋萍被她說得一噎,「我不是問這個。」
「那你問什麼?」
秋萍一時也找不到太合適的說法,只能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就是問你有沒有要去什麼地方。」
翠萍越聽越覺得奇怪。
「你今天怎麼回事?剛才在外面好端端說頭暈,回來又問我出不出門。」
秋萍立刻笑著岔開,「我就是想著這兩天要是沒事,讓你陪我再去看看鞋。」
翠萍嘴上嫌她麻煩,倒真認真想了想自己這兩天有沒有事。
「今天沒什麼事,明天的話......」她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來,「對了,明天還真有事。」
秋萍抬頭,「什麼事?」
「梅姐前兩天就跟我說好了,明天陪她去寺里上香。」翠萍低頭替她理著衣服,嘴裡隨口說道,「差點把這事忘了。幸虧你問,要不明早她過來,我還沒準真想不起來。」
寺廟,原劇情里許寶鳳就是在翠萍和梅姐去寺廟的時候出現的。
如果許寶鳳現在已經在替謝若林辦事,那麼她明天肯定會出現在寺廟,
秋萍心裡的第一個念頭,是乾脆不讓翠萍去,只要翠萍明天不出現,許寶鳳準備好的那一套自然也就落了空。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壓了下去。
不行。
躲過明天,還有後天。
許寶鳳如果真是謝若林找來接近翠萍的,只要謝若林沒有放棄,她總能找到下一次機會。
周啟明,沈時宜,現在又輪到了翠萍,既然謝若林已經把許寶鳳這張牌拿了出來,那與其讓他們躲在暗處,不如讓她先走到明面上。
「姐。」
翠萍正在替她看裙擺,頭也沒抬,「又怎麼了?」
「明天我跟你們一起去。」
翠萍這才抬頭,「你去幹什麼?你不是不信這個嗎?」
「誰說去寺廟就非得信這個?」秋萍故意對著鏡子看了看身上的旗袍,「我在家待著也沒什麼事,正好跟你們出去走走。」
翠萍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那也成,你愛去就去,不過明天得早點起來。梅姐去得早,你別到時候又賴著不動。」
「知道了。」
秋萍答應得很快,翠萍已經重新低下頭去看旗袍的下擺,嘴裡還在念叨這裡要不要短一點、袖口是不是稍微寬了些。
秋萍已經聽不進去了,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穿著新旗袍的自己,心裡想的卻全是明天。
明天許寶鳳是去接近翠萍的,她究竟是不是還像原來一樣替謝若林辦事,都會一點一點露出來。
秋萍伸手撫平了袖口的一道褶皺,原來的劇情她確實記得,可到了今天,她已經不敢再相信自己的記憶了。
這邊傍晚,許寶鳳才從金山賭場出來。
她今天手氣不好,進去時口袋裡還有些錢,出來時已經沒剩多少。門口幾個拉車的見她出來,照例往前迎,她擺了擺手正準備自己往前走,一個夥計卻從後面追了出來。
「許小姐。」
許寶鳳回過頭。
「司徒老闆找您。」
她腳步停了一下,「什麼事?」
「老闆沒說,只說讓您過去一趟。」
許寶鳳看了那夥計一眼,到底還是轉身回去了,夥計領著她穿過後面的走廊,到一間平時招待熟客的小屋前,抬手敲了兩下門,聽見裡面有人應聲,這才替她把門推開。
許寶鳳進去以後,只看到謝若林坐在桌邊,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已經等了一陣。
許寶鳳站在門口沒動,「謝先生?」
謝若林抬起頭,笑了一下。
「許小姐,請坐。」
夥計在後面把門帶上,許寶鳳這才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夥計說有人找我,我還當是誰」,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謝先生找我有事?」
「有點小事」,謝若林把煙按進菸灰缸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聽說許小姐最近常來金山?」
許寶鳳笑了一聲,「賭場開門做生意,還怕人來?」
「當然不是」,謝若林也笑,「只是聽說你最近手氣不大好。」
許寶鳳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查我?」
謝若林沒有否認,「談不上查,做買賣以前,總得先看看跟自己做買賣的是什麼人。」
許寶鳳聽到這裡,倒像是放心了些,往椅背上一靠。 「這麼說,謝先生今天是來給我送錢的?」
「那就好辦了。」她把茶杯往旁邊一放,「司徒老闆只跟我說有人找我,別的一句沒提。我還當是什麼麻煩事。」
謝若林問,「你怕麻煩?」
「怕啊。」許寶鳳答得很快,「我現在就想過幾天清靜日子。可惜清靜日子也得花錢。」
謝若林笑了一聲,「你要真想過清靜日子,就不會三天兩頭往金山賭場跑。」
許寶鳳抬起眼皮看他,「謝先生連這個也打聽?」
「用不著打聽。你在那裡也不算生面孔。」
「那倒是」,許寶鳳也不遮掩,
謝若林沒接她這句話,反倒問,「你以前在八路軍待過?」
許寶鳳臉上的笑慢慢沒了,她沒有回答反倒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她只沾了沾嘴唇就放下。
「司徒老闆連這個都告訴你了?」
「他沒那麼大本事。」
謝若林說得隨意,許寶鳳卻聽明白了,
謝若林也沒等她承認,「沂水那次,你讓日本人抓了。後來怎麼進的特務機關,我就不問了。那個年頭,想活命各有各的辦法。」
許寶鳳忽然道,「謝先生,你到底是來找我辦事,還是來審我的?」
「我要審你,還請你喝茶?」
「那你翻這些陳年舊帳幹什麼?」
「看看找沒找錯人。」
許寶鳳盯著他半天,沒說話。
謝若林繼續道,「日本人投降以後,你又進了中統。後來在印製公司幹過一陣,手裡經手調查證。」
說到這裡,許寶鳳已經知道他後面要說什麼了。
她往後一靠,索性替他說了。
「後來我把調查證拿出去賣,讓人查出來差事也丟了,是不是?」
謝若林點點頭。
「差不多。」
「什麼叫差不多?」許寶鳳冷笑,「你都查到這份上了,還跟我裝什麼糊塗。」
「我沒裝糊塗。」謝若林拿過煙盒,抽出一支煙,「我要是不知道這些,也不會讓司徒老闆找你。」
火柴在他手裡擦了一下,沒有著,他又擦了一根,這才把煙點上。
許寶鳳等著他,見謝若林沒有往下說的意思,她終於煩了。
「謝先生,你有話就直說。」她看著他,「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你這個人,還是這麼急。」 謝若林把杯子擱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要你演場戲。」
許寶鳳愣了一下。
「演戲?」
「嗯。」
她看著謝若林,像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在拿自己尋開心。可謝若林坐在那裡抽菸,半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許寶鳳忽然笑了,「這裡不是上海。」
謝若林抬眼看她,
「亂世就是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