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萍這一夜睡得並不好。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風,樹枝偶爾擦過窗沿,發出沙沙的聲音。她翻了幾次身,閉上眼睛沒多久又睜開,腦子裡來來回回都是白天在旗袍店裡許寶鳳的那張臉。
她當然記得許寶鳳,知道這個女人是怎麼接近翠萍,又是怎麼一步一步把翠萍的話套出來的。
現在發生的事都和她記憶里的原劇情不再完全重合,許寶鳳卻還是出現了。
秋萍翻了個身,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明天翠萍要陪梅姐去寺廟,如果時間沒有錯,許寶鳳就該在那裡。
她其實可以想辦法不讓翠萍去,隨便找個理由,哪怕說自己又不舒服,讓翠萍留在家裡陪她,也完全可能。
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秋萍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別再想,結果這一閉眼,再睜開時天已經亮了。
她坐起來的時候腦袋還有些發沉,外面廚房已經有了動靜。翠萍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的,正在灶台邊燒水,聽見房門響回頭看了一眼。
「醒了?」
「嗯。」
秋萍應了一聲,剛走過去,翠萍便皺起了眉。
她盯著秋萍看了幾秒,把手裡的勺子往鍋邊一放,「你昨晚上幹什麼去了?」
秋萍愣了一下,「睡覺啊。」
「睡覺?」翠萍走近一點,抬手指了指她眼睛,「你自己照鏡子看看,眼圈都黑成這樣了。昨天還說不舒服,今天又成這樣,你還跟著去什麼寺廟?」
秋萍下意識摸了摸眼下,她昨晚確實折騰到很晚才睡著。
「沒事,就是昨天白天睡多了,晚上有點睡不著。」
翠萍根本不信,「你少糊弄我,寺在山上,還得往上走一段。你在家歇著,我跟梅姐去就行了。」
「我真沒事。」
翠萍把早飯端上桌,「一會兒吃完你接著睡,等我們回來給你帶點東西。」
秋萍坐下以後沒再爭,只低頭喝了兩口粥,她知道跟翠萍硬說沒有用。
沒過多久,外面便有人敲門。
翠萍過去開門,梅姐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個小布包,一進屋便笑道,
「收拾好了沒有?再磨蹭一會兒,上去人就多了。」
「早收拾好了。」
翠萍說完回頭一看,臉頓時沉下來,秋萍已經把外套穿上了。
「你怎麼又穿上了?」
「我跟你們一起去。」
「不是跟你說了......」
「我都起來了」,秋萍把衣襟整理好,語氣自然得很,「再讓我回去躺著,我也睡不著。」
翠萍還想說話,梅姐已經看出不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怎麼了?」
「她昨晚上沒睡好。」翠萍沒好氣地說道,「兩個黑眼圈還非得跟著爬山,我讓她在家歇著,她還不聽。」
梅姐聞言仔細看了秋萍兩眼,忽然笑起來。
「我當什麼事呢。」
她把手裡的布包換了只手,笑著看秋萍,「是不是婚期越來越近,心裡裝著事,晚上睡不著了?」
秋萍一時沒反應過來,翠萍倒先笑了。
「你還別說,沒準真是。」
「姐。」
「怎麼了?」翠萍剛才還板著的臉終於松下來,「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眼看著就要嫁人了,睡不著也正常。」
梅姐跟著笑,「等真嫁過去了就好了。」
秋萍被她們一唱一和說得沒辦法,只能把門拉開,「還去不去了?再說下去,真趕不上了。」
梅姐笑得更厲害,翠萍到底沒再攔她,三個人出了門。
一路上梅姐和翠萍說的都是些家常,哪家的東西漲了價,哪家的媳婦又跟婆婆吵了起來,寺里最近香火怎麼樣,中間還繞回秋萍婚事上兩次。
秋萍偶爾應一句,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
只有她自己知道,從出了門開始,她就在等。
到了山下,路上的人漸漸多起來,有挑擔子的,提著香燭往上走的,也有一家幾口一起過來的。石階從前面一路往上,靠近山腳的位置還有幾個賣茶水和吃食的小攤。
三個人沿著山路往上走了一段,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梅姐走得慢,中途還停下來歇了一會兒。
秋萍站在旁邊,望了一眼下面的山路。
沒人。
她心裡那根弦反而繃得更緊,難道時間記錯了?還是謝若林已經改變了計劃?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沒多久,前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秋萍抬起頭,一個女人從山路另一頭走了過來。
她身上的衣服沾著灰,頭髮有些亂,嘴角帶著傷,腳上的鞋也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一隻腳已經磨出了血。她走得很慢,像是隨時都會摔倒,手裡卻始終提著一隻小皮箱。
秋萍站在原地沒動,
許寶鳳像是這才注意到她們,目光從幾個人臉上掃過去,在翠萍臉上停了一瞬,很快又低下頭,提著箱子繼續往前走。
秋萍的視線只在那隻小皮箱上停了一瞬,便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
沒過多久,後面果然有人追了上來。
兩個穿軍裝的人腳步很急,到了近前便問,「剛才有沒有看見一個女人從這裡過去?」
翠萍剛要開口,梅姐已經抬手往另一邊指了一下。
「往那邊去了。」
那兩個人沒多問,順著她指的方向追了過去。
等人走遠,翠萍才回過頭。
「梅姐,你騙大兵啊?」
梅姐不以為然,「都到廟門口了,做點善事怎麼了?你沒看那女人傷成什麼樣?真讓他們抓回去,還不知道有沒有命。」
翠萍想了想,也沒再說什麼。
三個人繼續往上走,進寺以後,梅姐去上香,翠萍陪著她。秋萍也跟在旁邊,從頭到尾都沒有再提剛才那個女人。
等從裡面出來,翠萍終於有些心不在焉,她往山下看了兩次,秋萍全看見了,她知道翠萍的性子。
果然,三個人下山以後,翠萍借上廁所的理由讓梅姐和秋萍先回去,自己一個人往山上走了。
秋萍目送梅姐上了車後也跟著翠萍往山上走,沒走多遠便看到翠萍和許寶鳳在一處,許寶鳳像是實在走不動了,那隻小皮箱仍然放在腿邊,一隻手搭在上面。
「你怎麼樣?」翠萍蹲下來。
許寶鳳搖搖頭,「沒事。」
「都這樣了還沒事?」翠萍看了一眼她腳上的傷,「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許寶鳳沉默了一下,「我沒地方回。」
翠萍皺眉,秋萍站在旁邊從頭到尾都沒有主動開口。
翠萍看許寶鳳盯著秋萍看,順口說道,「這是我妹妹,秋萍。」
許寶鳳點了點頭。
「秋萍。」
許寶鳳試著撐起身,翠萍趕緊扶住她,秋萍順手彎腰去拿旁邊的小皮箱。
她的手才剛碰到提手,許寶鳳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不用。」
動作很快,和她剛才連站起來都費勁的樣子有些格格不入。
兩個人的手同時停在箱子上,許寶鳳像是也意識到自己反應快了些,很快鬆了力氣。
「我自己拿就行。」
秋萍看了她一眼,「行。」
「這裡人多」,秋萍往山路上看了一眼,「先下山吧。」
翠萍也點頭,「對,先下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