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萍嘴上這麼說,人卻還靠在他胳膊上沒動。汽車拐過街口,她隨著車身輕輕晃了一下,李涯抬手扶住她的肩,等車開穩了才鬆開。
李涯朝窗外看了一眼。
「到了。」
秋萍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也跟著轉過頭。
外面的人聽見汽車聲,早就圍了過來。趙振堂站在最前頭,旁邊還有幾個天津站的熟面孔,隔著老遠就有人喊了一聲。
「新娘子到了!」
這一嗓子喊完,門口頓時熱鬧起來,秋萍還沒來得及收回心思,車門已經打開了。
李涯站在外面,朝她伸出手,秋萍把手放進他掌心,任由李涯把她從車裡扶下來。
旗袍下擺收得窄,秋萍今天腳上又穿著帶跟的鞋,邁下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李涯沒催她,只在她落地以後扶穩了才往前走。
門口有人笑著起鬨。
「隊長,您慢點兒,新娘子今天跑不了!」
旁邊頓時一陣笑。
李涯像是根本沒聽見,只低頭提醒秋萍。
「台階。」
屋裡比她上一次過來時熱鬧得多。
桌椅都重新挪過,客廳中間騰出了地方,窗上、門上貼著紅喜字,桌上擺著糖果、花生和瓜子。平時看起來還有些冷清的屋子,今天到處都是人聲。
吳敬中已經在裡面坐著了。
余則成也在,正陪著他說話。看見新人進來,兩個人都抬起頭。吳敬中的目光先落在李涯身上,又轉到秋萍臉上,臉上難得帶著很明顯的笑。
「總算接回來了。」
旁邊有人笑道,「站長,李隊長今天接個人可不容易。」
趙振堂立刻跟了一句,「可不是嘛。」
屋裡一下笑開了,李涯回頭看了趙振堂一眼。
趙振堂原本笑得正歡,被他這一眼看過來,下意識站直了一點。
可下一刻又反應過來今天是什麼日子,膽子頓時又回來了。
「隊長,今天我可不歸您管啊。」
翠萍和晚秋坐另一輛車,這時候也已經到了,人到齊以後,屋裡的說笑聲漸漸低下來。
剛才還鬧成一片的幾個人也都收斂了些,各自站好。
秋萍原本一直沒覺得緊張,直到看見吳敬中起身,她心口忽然跳快了些。
李涯像是察覺到了,偏頭看她。
「緊張?」
秋萍小聲道,「一點點。」
今天的儀式並不繁瑣。
沒有舊式婚禮里那些一套一套的規矩,也沒有太多花樣。婚書早已經準備妥當,主婚、證婚,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卻都辦得簡潔。
吳敬中站在前面。
他今天是證婚人,平日裡在天津站說話慣了,一開口,原本還帶著笑的人也都安靜下來。
他說了幾句吉利話,目光一轉,又落到李涯身上。
「李涯在站里這麼多年,他是什麼脾氣,我想不用我多說。」
後頭有人笑了一聲。
趙振堂端著酒杯,正跟旁邊的人使眼色。
吳敬中也笑了笑。
「平時交給他的事,我是放心的。就是有一樣,做起事來不管不顧,進了辦公室,幾點出來全憑案子說了算。」
屋裡頓時又是一陣笑。
李涯站在那裡,也沒辯解。
「以前嘛,一個人,愛幾點回去幾點回去,沒人管他。」吳敬中看了秋萍一眼,「往後可不一樣了。」
秋萍跟著笑起來。
吳敬中端起酒杯,朝李涯點了點。
「人這一輩子,回去的時候能有盞燈亮著,有個人惦記你吃沒吃飯、什麼時候回家,是福氣,有了這個福氣,就得知道珍惜。。」
李涯這才開口,「是,站長。」
「這話你今天可答應了。」吳敬中道,「大家都聽見了,以後再半夜不回去,可別說我這個當站長的沒提醒過你。」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那以後李隊長到點不走,我們可得替嫂夫人催了。」
屋裡一下笑開,吳敬中舉了舉杯。
「行了,旁的話我也不多說。你們兩個以後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眾人跟著舉杯,席間重新熱鬧起來。
李涯沒動,秋萍卻悄悄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李涯像是感覺到她在看自己,也轉過頭,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秋萍沖他輕輕彎了彎眼睛。
輪到兩個人在婚書上簽字的時候,李涯先來。
他做什麼都認真,連這種時候落筆都穩穩噹噹。秋萍站在旁邊看著,等他寫完才接過筆。
李涯往旁邊讓了讓,秋萍低頭簽自己的名字。
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剛才笑得太多,手竟然真的有一點抖。
她自己都覺得好笑。
李涯站在她旁邊,低聲道,「慢點,不急。」
秋萍沒抬頭。
「知道了。」
婚書蓋上印章以後,最後便是行禮。
兩個人並肩向證婚人、主婚人和長輩行過禮,最後才轉過身,面對彼此。
秋萍抬起頭,李涯就站在她面前。
他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妥帖的西裝,頭髮也比平時打理得更仔細一些。
旁邊已經有人開始鼓掌,吳敬中的聲音在一片掌聲里響起來。
「禮成。」
秋萍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禮成。
從這一刻起,李涯真的是她丈夫了。
她也真的成了他的妻子。
周圍重新熱鬧起來,道喜聲一個接一個。晚秋第一個擠過來,抱住秋萍的胳膊。
「李太太。」
秋萍原本還沉浸在剛才那點情緒里,被她一句話叫得臉上頓時熱起來。
「你少來。」
「怎麼了?」晚秋故意問,「叫錯了?」
「沒叫錯」,李涯忽然在旁邊接了一句。
秋萍一下轉頭,李涯神色自然得很,晚秋先愣了一下,隨後笑得更厲害。
「聽見沒有?人家自己都認了。」
秋萍耳根都紅了,伸手就要推她。
翠萍過來把晚秋拉開,「行了,別逗她了。」
嘴上這麼說,她自己看著秋萍的時候,眼睛裡也全是笑。
秋萍對上姐姐的目光,忽然又安靜了一點。
翠萍看了她一會兒,替她理了理肩上剛才被晚秋蹭歪的一點衣料。
「成家了。」
就三個字。
秋萍鼻子卻莫名有點酸,她趕緊笑了一下。
「姐。」
翠萍拍了拍她的手,「今天不許哭。」
「我才沒哭。」
「沒哭最好。」
余則成站在旁邊看著姐妹兩個,也沒說什麼,只笑著招呼大家入席。
剛才行禮的時候還規規矩矩的一群人,一聽開席,氣氛立刻又鬆了下來。
桌上早就擺好了酒菜。
吳敬中自然坐在上席,余則成、翠萍他們也各自入座。李涯先替秋萍拉開椅子,等她坐好,自己才在旁邊坐下。
酒菜上齊以後,新人自然少不了敬酒。
先敬過吳敬中,又敬了幾個長輩和親近的人,到了趙振堂他們這一桌,秋萍剛走近,就看見坐在裡頭的兩個人笑著碰了一下胳膊。
趙振堂已經站了起來。
「隊長。」
叫完李涯,他又轉向秋萍,停了一下,笑著補上一句,「嫂子。」
幾個人七嘴八舌,趙振堂反倒裝起正經來,端著杯子先跟李涯碰了一下。
「隊長,我敬您一杯。」
趙振堂還沒說話,旁邊忙道,
「平時想請隊長喝杯酒都沒機會,今天可不能這麼算了。」
李涯沒說什麼,一口把杯里的酒全喝了。
「隊長,您今天這酒喝得不對,哪有新郎新娘過來敬酒,各喝各的?」
這一句出來,秋萍就明白了。
果然,旁邊立刻有人接上。
「對啊。」
「得喝一個交杯酒。」
「這個得喝!」
周圍頓時一片附和,李涯看了他們幾秒,把杯子端起來。
秋萍眼睛一彎,「真喝啊?」
李涯看她,「你怕了?」
「我怕什麼?」
秋萍立刻把自己的杯子也端起來。
兩個人站得近,手臂交過去的時候,秋萍才發現這動作比她想像中彆扭得多。
周圍偏偏還有一群人盯著。
她剛才還不覺得害羞,這會兒耳朵反倒有點熱。
李涯低聲提醒她。
「看杯子。」
兩個人把酒喝完,旁邊立刻響起一陣叫好聲。
可有了第一杯,後面的人顯然就沒打算輕易放過李涯。
這個敬一杯,那個又來一杯,理由還一個比一個充分。平時被李涯訓過罰過的,被李涯半夜從床上叫起來出任務的,今天全找到了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