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從審訊室出來後,沒再去見許寶鳳。人還是單獨關著,飯和水照送,門口卻添了人,沒有他的吩咐誰也不許進去多說一句。
快到傍晚,去馮四娘那邊的人回來了。
「東西拿到了」,來人把公文袋擱到桌上,又說,「馮四娘還在那兒,我們沒動她。」
李涯問了句路上有沒有出岔子,聽說沒有便讓人出去了。
公文袋拆開,裡頭還是那個牛皮紙包。大概放了有些年頭,紙已經不怎麼經折騰,邊角磨得發白,捆在外面的麻繩倒還牢牢的。繩結上留著一點火漆,暗紅的一塊,裂得不成樣子。
李涯把紙包翻過來又看了一眼,拿刀從邊上挑開。
裡面沒什麼值錢東西,幾頁紙和一張照片,還有一份潦草的舊口供。
那是一樁幾年前的案子。城裡一條地下交通線被端過,有幾個人沒抓到,後面清查了一陣,最後也不了了之了。
李涯又往後翻,照片上的男人不過三十來歲,穿件長衫,臉稍稍側著照得也不算清楚。李涯伸手拉開抽屜,把白天從同元書店帶回來的登記材料找了出來。
羅掌柜的證件照就在上面。
兩張照片擺在一起,一個年紀輕些,一個已經上了年紀,眉骨一樣,鼻樑也沒什麼變化。
李涯重新拿起那張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人用鋼筆寫過兩個字,墨水已經褪得只剩淺淺一層,正是卷宗上記著的一個舊化名。
他盯著看了一陣,伸手把同元書店那份登記材料單獨抽出來,壓到了舊卷宗上面。
外面恰好有人敲門。
李涯沒抬頭,只說了一聲,「進來。」
去同元書店的那撥人也回來了。
為首的男人進門時臉色不大好看,後面兩個人抱著從書店裡搜出來的帳冊和零碎紙張,另外還帶進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李涯抬眼看了一下。
「人呢?」
為首那人硬著頭皮道,「我們到的時候,人已經跑了。」
李涯手裡的筆停了下來。
「都跑了?」
「是,羅掌柜不在,店裡的夥計也不在。前後都搜過了沒找到人。」男人頓了一下,又趕緊補道,「不過我們把房東帶回來了。」
李涯看了他兩秒。
「房東?」
「對,那間鋪子是他的,我想著羅掌柜在那裡租了這麼久,他興許知道點什麼。」
李涯把筆往桌上一放,「蠢貨!」
男人一下沒敢接話。
「一個能在天津藏這麼久的人,今天知道你們要去,連店都不要了,人說撤就撤。」李涯看著他,「你覺得這種人會把自己的底細留給房東,等著你上門去審?」
男人臉色有些發僵,「是,屬下明白。」
李涯起身把馮四娘送來的材料收進文件夾,拿著去了樓上的房間。
許寶鳳聽見門響,原本靠著牆坐著立刻抬起頭。她這些天已經不像最開始被帶進來時那麼硬了,臉上的狼狽收拾過一些,腿上的傷也重新包紮過,只是門口兩個人輪班守著,她很清楚自己現在跟關在審訊室里沒什麼兩樣。
李涯進門以後沒有坐,只把文件夾放到了桌邊。
「東西是真的。」
許寶鳳眼神明顯動了一下,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那我能走了?」
李涯看著她冷笑一聲,「你覺得呢?」
許寶鳳臉上的那點神色很快又收了回去,「怎麼,書店的人沒抓到?」
李涯沒回答,許寶鳳看他的神情,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嘴角反倒浮出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李隊長,我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東西是真的,姓羅的也是真的。謝若林的事情跟我有關係我不否認,該交代的我也交代了。現在人跑了,是你手下的人沒把事情辦好,總不能還算到我頭上吧?」
「還有的呢?」
許寶鳳一頓,「什麼還有的?」
「謝若林」,李涯拉開旁邊的椅子沒有坐,只一隻手搭在椅背上,「謝若林花那麼大功夫查不來的不止羅掌柜吧。」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謝若林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這麼大的本錢砸下去,就為了查一個開書店的羅掌柜?」
聽到這話許寶鳳眼神極輕地閃了一下,換成旁人大概根本不會注意,李涯卻看見了。
「我說過,謝若林很多事情都不讓我碰。他手裡還有什麼,我不知道。」
「是嗎?」
「當然。」
李涯看了她片刻沒有拆穿,鬆開搭在椅背上的手,把桌邊的文件夾重新拿了起來。
「那就慢慢想。」
許寶鳳皺了下眉,李涯已經轉身往外走。
「李隊長。」
他腳步沒停。
「你還要關我多久?」
李涯走到門口,這才側過臉。
「等你想起來為止。」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外守著的兩個人立刻站直了些。
李涯反手把門帶上,聲音壓得不高。
「人看住,從現在開始,除了我不准任何人跟她接觸。」
「要是站長來呢?」
李涯語氣很平,「我說的是任何人。」
那人立刻應了一聲,「明白。」
與此同時,城西一個小院裡,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桌前,把剛送來的紙條來回看了兩遍。紙上說下一批物資已經動身,原先約好的接應安排有沒有變化,天津這邊得馬上回話。下面催得很緊,最遲明天中午之前要收到消息。
他把紙擱下,問了一句,「今晚走交通線,什麼時候能有回信?」
「不成,人今晚就算能送出去,明天下午能帶回來消息都算快的。」
男人沒接話,過了一會兒他把那張紙推過去。
「再短點。」
接報的人低頭看了看,拿鉛筆划去幾道。男人接回來看了一遍,
「就這個。」
這句話落下以後,屋裡才有人起身。等外面的動靜都聽過一遍,牆邊木箱上蒙著的舊毯子才掀開。
東西搬到桌上以後,男人低頭看了眼表。
「發吧。」
耳機戴上,屋裡也跟著靜下來。
電鍵敲響以後,聲音其實並不大,斷斷續續的,過了幾十秒發報人的手停下來,又等了兩秒,才摘掉耳機。
「行了。」
旁邊的人立刻把電斷掉。桌上的底稿連同剛才改過的紙一起塞進火盆,火剛起來的時候還有人蹲在那裡拿火鉗翻了一下,直到紙邊卷黑,字全看不見了才起身。
電台也重新收進木箱,舊毯子照原樣蓋回去。
同時,天津城另一頭的監聽室里,一個值夜班的人忽然皺了下眉。
他剛才還靠在椅背上抄記錄,這會兒卻坐直了些,一隻手壓住耳機,另一隻手慢慢去擰旋鈕。
旁邊的人見他不對,轉過頭,「怎麼了?」
他沒回答。
耳機里的聲音已經淡下去了。
值班員又找了兩下,還是只剩一片沙沙的雜音。他摘下一邊耳機,剛想說可能聽錯了,餘光卻掃見儀器上的指針還沒完全落回去。
他的手頓了一下,「先別動。」
旁邊的人也湊了過來,「聽見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