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氛圍確實很好,卻也沒那麼聒噪。
舞池裡的音樂是慵懶的爵士樂,薩克斯風低吟著從隱在天花板角落的B&O音響里流淌出來,像一層薄薄的絲絨鋪在空氣里,卻絲毫沒有打擾到其他卡座和吧檯想要休息的區域。
顧序坐在吧檯邊,愣愣地看著面前這杯同樣是橙子味的酒。
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暖橘色的光澤,杯沿插著一片薄荷葉,和那晚沈晏清給他調的「隨便」幾乎一模一樣。
但他連端起來嘗一口的欲望都沒有,只是用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杯腳,看著冰塊在杯壁上凝出一層薄薄的水珠。
阿曼從他身側探出頭,手裡端著一杯顏色妖嬈的藍色雞尾酒,歪頭打量著他的表情,終於忍不住開口:「怎麼?出來玩了還不開心?這家酒吧的氛圍可是京樞城現在數一數二的,又安靜又高級,你有什麼需要隨時有人為你滿足。」
顧序靠在吧檯邊,看著阿曼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是特意放下卡座那邊的熱鬧跑過來陪他,也明白她是怕他一個人悶在家裡太久。
他不想掃了阿曼的興致,只是他確實提不起精神。
他極輕極淡地彎了一下嘴角,對阿曼道:「我沒事,只是傷口還有點隱隱作痛,不用管我,我喜歡安靜些的地方,你去跟朋友玩吧。」
阿曼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顯然是在猶豫。
顧序知道她是在擔心他一個人悶著,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笑著道:「我真沒事。」
卡座上那幫人正玩到興頭上,見阿曼跟吧檯邊的年輕人聊了那麼久,終於不耐煩了。一個染著淺棕色短髮的女人從散座區的深墨綠色絲絨沙發里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高高舉著一杯冒著氣泡的香檳,沖阿曼的方向揮了揮,聲音裡帶著幾分微醺後的嬌嗔,催促她快回來,說她輸了遊戲就想賴在吧檯不回來。
她旁邊一個穿著深藍色襯衫的男人也跟著起鬨,用指節叩了叩茶几邊緣,說酒都給她倒好了,再不回來就替她喝了,語氣里滿是玩笑和熟稔。
整個卡座的人都往這邊看,顯然阿曼是今晚這桌的核心人物,少了她的參與,連划拳搖骰子都少了些樂趣。
阿曼最終還是沒有勉強,抬手拍了拍顧序的肩膀道:「有事就喊我,還有少喝點,雖然點了沒有酒精的,但你身上傷還沒好全,不要喝太多。」
顧序嘴上嫌她囉嗦,但心裡是領這份情的,也不想掃了她的興致,便也催促她快去。
阿曼這才端著那杯藍色雞尾酒轉身小跑著融入了那片熱鬧里。
顧序看著她的背影,無奈的笑了笑,真把他當小孩子了。
他轉過身,視線看著自己面前的那杯酒。
顧序一直對於自己的魅力不自知。
他壓根沒有意識到,從他推開那扇銅框玻璃門的那一刻起,身上那股混合著少年氣的清冽與北港底層磨練出的銳利,就吸引了無數雙眼睛。
他微微敞開的深灰色襯衫領口下,隱約露出纏在鎖骨旁的一小截白色繃帶,配上他因為手臂舊傷而微微蜷起的指節,那種脆弱的病氣非但沒有折損他的吸引力,反而中和了那股冷厲,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頭暫時被困在原地、但骨子裡仍然危險的小野狼。
有獨自坐在散台的女人故意將眼神在他身上流連,低胸的禮服勾勒出曼妙的曲線,企圖在他看過來時用曖昧的碰杯獲得他的注意。
更有幾個在角落卡座里抽著細煙的男人,透過繚繞的煙霧,像評估一件絕佳的貨物般貪婪地打量著他。
而他只是毫無自覺地轉著手裡那杯橙子味的酒,眉頭微蹙,滿腦子都是剛才路上那段自以為是的幻想。
這種對周圍所有示好與覬覦渾然不覺的遲鈍,反而成了一種最致命的吸引力。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酒紅色吊帶裙的女人,身材曼妙,長捲髮慵懶地散在裸露的肩頭。她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眼神毫不掩飾地落在顧序身上,目標明確,沒有半點猶豫。
她走到他身旁,微微俯身,用自己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他面前那杯幾乎沒怎麼動的橙子味特調。
「叮」的一聲輕響在這片慵懶的爵士樂中顯得格外清脆。
她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輕佻與篤定,笑意在紅唇邊暈開,直奔主題:「一個人嗎?跟姐姐走怎麼樣?」
方才那些還蠢蠢欲動的目光,此刻全都像被風吹滅的蠟燭一樣,悄無聲息地收了個乾淨。
全都很有默契的把視線移開了,沒有人敢再多看這女人一眼,更沒有人敢再多看顧序一眼。
他們面上那懼怕,惹不起的神情顯然易見,看來沒人敢惹這個女人。
顧序轉杯腳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抬起眼看向這個近在咫尺的女人,將他那副清雋面孔與眼底那股疏離感展現得恰到好處。
他禮貌地往旁邊挪開幾分,開口道:「抱歉,我還有事。」
不知為何,聽到姐姐兩個字時顧序本能的牴觸,她只覺得這個稱呼只能一個人叫。
顧序眉心不自覺擰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靠了靠,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那女人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這麼直接地拒絕,非但沒惱,反而覺得這個小獵物身上那股生澀的抗拒感,比這酒吧里所有曲意逢迎的男人都有趣得多。
她鮮少遇到這樣的獵物,拒絕不是因為欲擒故縱,而是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淡與禮貌。這反而讓她更感興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