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顧序只覺得眼皮有些沉,後來連手指都開始不聽使喚,拆卸到一半的零件在眼前晃出重影。
他緩緩呼了幾口氣,想把這股突如其來的困意壓下去,可困意像漲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地漫上來,淹得他連坐直的力氣都快沒了。
手中的零件終於握不住,啪嗒一聲掉在茶几上,又滾到地毯上,他也沒去撿,只是慢慢往後靠進沙發里,想閉目養神一會兒。
腦海里最後殘存的畫面,是沈晏清垂著眼睫翻過一頁文件,窗外的光落在她側臉上,安靜得不像真的。
而他已經分不清這困意是從身體裡湧上來的,還是這間屋子太暖了。
他只覺得身體越來越輕,像沉進了一池溫吞的水裡,四肢軟得厲害,連呼吸都慢了下來。
最後他徹底闔上了眼,頭歪向一側,靠著沙發睡了過去。
而那隻剛才還在揉他頭髮的手,不知何時已經輕輕覆在他的額頭上,動作很輕,像在確認他的體溫,又像在確認別的什麼。
文件被擱在一旁,翻開的紙頁被窗外透進來的風掀起一角,又緩緩落下。
客廳依舊安靜,只有他均勻的呼吸聲,和另一個人的嘆息。
沈晏清見他徹底睡了過去,才放下手裡那疊幾乎沒翻幾頁的文件。
她起身從臥室取來一條薄毯,輕手輕腳地蓋在他身上,又把滑到地毯上的那枚零件撿起來,放回茶几一角。
然後她俯下身,指尖極輕極緩地拂過他柔和的臉龐,像在描摹一件怕吵醒又怕丟下的東西。
「你好好睡一覺,等我回來。」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見。
她不想離開,不想讓他知道她要去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她只想讓他待在這裡,待在這片她親手打造的、暫時還能遮風擋雨的安寧里,哪也不去。
她直起身,把薄毯又掖了掖,最後看了他一眼,才轉身朝玄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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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時帶進一陣極輕的風,門合上後,客廳里只剩下窗外老樟樹的枝葉還在風裡沙沙作響,和沙發上那個人均勻而沉緩的呼吸。
沈晏清走出單元門時,那輛黑色轎車已經停在老樟樹的陰影下等候多時。
她還沒走到近前,后座的車門便從裡面被人推開,像是早就等著她的到來。
她彎腰坐進去,車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樓外午後乾燥的風,也隔絕了樓上那間安逸的客廳。
她的神色已經完全恢復成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樣,和方才在樓上為顧序掖毯子、撫他額角時判若兩人。
「都安排好了?」她問。
「嗯,不過不太聽話。」阿曼說。
沈晏清眉梢微不可察地冷冽一挑,像冰層下裂開一道極細的縫。
她靠進座椅里,指尖在文件封面上極輕極慢地叩了一下:「不聽話?那就好生招待著吧。」
車子平穩地駛出小區,匯入主路。
車窗外的天還亮著,午後的光從高樓縫隙里漏下來,掠過她冷淡的側臉,落進車內又轉瞬消失。
她的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仿佛剛才那幾句對話不過是在處理一樁無關緊要的公務。可阿曼知道,她越是這樣說話,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就越不輕鬆。
他們往西城郊區駛去。
這條路沈晏清已經很久沒親自走過了。
西城郊區,潮濕的、灰濛濛的、永遠帶著柴油味和鐵鏽味的地方。
車子在午後乾燥的柏油路上開得又穩又快,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低頭翻著阿曼遞來的文件,一頁一頁,像在給某件即將發生的事情做最後的確認。
文件最後一頁右上角,別著一張小號的一寸證件照,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出頭,眉骨高,眼神陰鷙。
她把那頁紙重新壓回文件堆里,合上,然後偏頭看向窗外越來越少的行人和越來越稀疏的樓群。
車子駛入西城一處看似豪華的別墅區時,天已經暗得只剩西邊最後一線灰藍的餘光了。
別墅區里很靜,靜得不像有人常住,樹影在冷白色的景觀燈下被拉得又長又斜。
修剪齊整的冬青沿車道兩側排開,每隔幾步便是一盞嵌在草皮里的地燈,幽幽地亮著,像一條通往黑暗深處的引線。
沈晏清的車在這片過分整齊的寂靜里穩穩停在一棟獨棟別墅門口,車身黑得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司機沒有下車,阿曼從副駕下來,繞到後面拉開車門。
沈晏清彎腰出來,風衣下擺輕輕一揚,又落回腿邊。
她抬頭看了一眼別墅二樓那扇透出幽暗光線的窗戶,神色淡漠,像在看自己早就知道的答案。
她抬步朝門口走去,細高跟踩在灰白色的崗岩台階上,發出清脆而篤定的迴響。
門在她走近時從裡面打開,兩名黑西裝男人躬身退開,像這棟房子早就在等她的到來。
她沒停步,徑直走了進去,夜色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像一扇無聲的門。
別墅內部裝修豪華,水晶燈從挑高的客廳穹頂垂下來,把深色大理石地面照得發亮。家具是成套的意式真皮沙發,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抽象畫,角落裡還擺著一台小型三角鋼琴。
該有的都有,甚至比想像中更講究,只是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過分冷冽的香氛味,像用奢華把某種令人不適的氣息蓋了過去。
她在一樓沒有停留,徑直朝樓梯走去。
木質的旋轉樓梯在她腳下發出極輕的腳步聲,紅木扶手上纖塵不染,像是剛被人擦拭過。
二樓的走廊很長,兩側有幾扇緊閉的房門。
她推開最裡面那扇半掩著的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的燈光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開著床頭一盞昏黃的壁燈。
房間中央的椅子上,坐著一個雙手被反綁在椅背後的男人。
他聽見開門聲,緩緩抬起頭,臉上帶著未乾的冷汗,眼神卻並不示弱,甚至在看見沈晏清時,扯著嘴角笑了一下:「沈小姐,你終於親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