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沈晏清把辦公地點從沈氏大廈挪回了家裡。
書房的門常常半掩著,她處理文件的間隙,一抬眼就能看見顧序在客廳的沙發上窩著,有時是戴著耳機寫代碼,有時是給窗台上的綠蘿澆水,有時只是靠著沙發翻一本從書架上隨便抽來的舊雜誌。
她似乎很享受這種生活,睜開眼就能看見他,一伸手就能觸到他,不用再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頂樓辦公室里,對著幾份冷冰冰的文件喝苦澀的咖啡。
顧序在她的照顧下,傷也恢復得差不多了。
手臂上的舊傷結了痂,後頸的針孔淡得幾乎看不見,連那些被冰水泡出來的寒氣也早散盡了。
只是這些天的日子並不完全平靜,因為沈晏清總愛說些奇奇怪怪的話,讓他每一次都羞惱不已。
比如他端著水杯從她書房門口經過,她會靠在門框上,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走那麼急做什麼?進來陪我坐會兒,還是你想回房間躺著了?」
又比如他起身回房間拿東西,她正坐在沙發上翻文件,頭也不抬地說:「這麼早就回房?要不要一起睡?我這張床還挺大的。」
再比如吃飯時,他剛拿起筷子,她就單手托腮看著他,慢悠悠地問:「手臂還疼不疼?要不要我餵你?」
每一次顧序都紅著耳根瞪她,用眼神無聲地控訴她的惡劣。
可沈晏清似乎樂此不疲,好像能把他逗得炸毛是這個家裡最有意思的娛樂項目。
她享受他每一次漲紅的臉、每一次慌亂避開的眼神,像一隻逗弄獵物的貓,滿足了便心滿意足地繼續處理她的文件,留下一臉窘迫的他。
這些天他們幾乎沒有聊過什麼沉重的話題。
日子被拉得很慢,慢到像是真的可以就這樣一直過下去。
這天,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揮灑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顧序拆裝零件時偶爾響起的細微金屬聲。
沈晏清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手裡翻著一份文件,姿態和這些天無數個午後一樣從容而閒適。
可這平靜安逸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就在顧序剛把一個卡扣重新壓回原位時,沈晏清擱在茶几上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嗡的一聲,毫無徵兆地打破了這片午後特有的靜謐。
他下意識抬頭看過去,只見沈晏清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原本翻著文件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她那張一貫淡然從容的臉上,飛快地閃過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情緒,極深、極重,像是一直在等的東西忽然到了眼前,又像是不願被打擾的清閒終究被某個不得不面對的名字打破了。
那個情緒只出現了一瞬,快到他幾乎來不及分辨,她就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冷淡模樣。
沈晏清拿起了手機,起身朝書房走去。
顧序循聲望過去,書房的門已經被她關得嚴嚴實實,聽不見一點裡面的動靜。
這些天她不是沒有電話,那些公務從來不會因為她在家就停下。
只是她從不刻意避開他,有時甚至就坐在他旁邊,一邊批文件一邊接。
顧序看著那扇緊閉的書房門,正出神發愣。
忽然,門毫無徵兆地從裡面被人拉開,沈晏清走了出來。
她抬眼便與他四目相對,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意外。
他則像偷窺被抓個正著似的,慌忙移開目光,耳根又開始不爭氣地泛紅。
為了掩飾這突如其來的窘迫,他清了清嗓子,隨手抓過一個話題:「你、你是不是要去工作了?快去吧,我一個人可以的,你不用擔心……」
沈晏清沒有接他這話,只是走出書房,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便徑直拐進了廚房。
再出來時,她手裡多了一杯熱牛奶,遞到他面前,顧序愣愣地接過那杯牛奶,杯壁上的熱度透過掌心一路蔓延。
他把杯子握在手裡,沒有馬上喝,只是低著頭,用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沈晏清在他身旁坐了下來,姿態自然得像早已習慣這個位置。
「先把牛奶喝了,等會兒把藥吃了,我不出門。」她說著,目光落在被他握著的牛奶上。
顧序把臉別向一邊,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彆扭:「我才不在意你出不出門。」
他說完還故意把背挺了挺,做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可惜通紅的耳根早就出賣了他。
沈晏清看著他,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她往顧序這邊又挪近了些,揉了揉他的碎發,慢悠悠地開口:「牛奶快涼了,快喝吧。」
他這才低下頭,就著杯沿小口小口地喝起來,溫熱的奶液順著喉嚨滑進去,緩緩淌進胃裡,像一股暖流慢慢滲透進五臟六腑。
沈晏清就坐在他旁邊,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客廳里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老樟樹的枝葉被風翻動的沙沙聲,和他吞咽牛奶時極輕微的聲響。
她似乎很滿意他就這樣待在自己視線範圍內,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語氣依舊慢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說:「就待在家裡,哪也別去。」
顧序放下杯子,轉頭看向她。
她的側臉被午後的光影勾得柔軟了幾分,眼睫低垂著,嘴角還掛著那抹淡淡的弧度。
他愣了一瞬,像是沒聽清她剛才說了什麼,低聲問了句:「你說什麼?」
沈晏清只是笑了笑,沒有重複,而是抬起手輕輕揉了揉他有些鬆軟的頭髮,指尖在他發頂極輕極緩地按了按,像在安撫一隻溫順的貓。
然後她把手收回來,朝茶几上那些他剛才拆到一半的機器零件揚了揚下巴:「沒什麼,繼續弄你的東西吧,我就在這看會兒文件。」
她說完便拿起擱在扶手上的文件,重新靠進沙發里,不再看他。
顧序眨了眨眼,也沒再追問,重新低下頭去擺弄那些零散的零件。
手指剛觸到金屬件冰涼的表面,發頂被她揉過的那點餘溫還沒散盡。
他抿了抿唇,把零件重新歸位,繼續專注地搗鼓起來。
客廳里恢復了剛才的安靜,只有他偶爾擰動螺絲的細微聲響,和她翻動文件時極輕的紙張摩擦聲交錯在一起,像一層看不見的絨毯,慢慢裹住了他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