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過雨,空氣帶著濕潤清新的泥土味兒。
沈府內宅,曲徑通幽,花木茂盛。
曲折小路上,一行人腳步匆匆。
兩個小丫鬟在前提著燈籠,身後跟著一個衣著精緻的少女。
高梳著螺髻,頭上簡單妝點了些許頭飾,手腕上纏著長命縷有彩寶點綴,脖子上掛著一串紅瑪瑙念珠。
通身簡單華貴。
身後還跟著兩個大丫鬟。
「大小姐,您慢些」,身旁的大丫鬟輕聲提醒。
途經一個拐角的時候,她們就差點與另一波人相撞。
一位少年人,單手背著,意外過後,仔細看見她們便笑了。
張口喚:「大姐姐。」
燈籠上移,讓沈照禧看清來人是誰後,提著燈籠的侍女很快就靠邊站立。
「阿謙。」
被喊到名字的人微微躬身,算是見禮,溫聲提醒:「夜深路滑,大姐姐走慢些。」
沈照禧不著痕跡地沉了沉氣,一改剛才急匆匆的樣子。
朝著對面的人點了點頭,「說的有理,這麼晚了謙弟要去哪裡?」
「父親在書房等著指導我功課,請長姐先行。」
沈照禧端著長姐的派頭點了點頭,「我知你用功,但是也要記得休息。」
沈照謙笑著點頭,率先讓開了路,身後人也站到了一邊。
沈照禧邁開步子,心道:這麼晚了,他才離開內院,想必是去看他姨娘了。
拋開這些念頭,到了晚香堂,她一改端著的姿態,急匆匆的進了院子。
早有丫鬟等著了,大丫鬟苦桃在門口打簾,還沒進門,沈照禧就喚了一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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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些慢些,娘又不會飛了,你急什麼?」
屋子裡點了不少的燭火,亮堂堂的,打簾的侍女不著痕跡地退了出去,屋子裡只餘下她們母女三人。
沈照禧進來了才看見二妹沈照禎已經在了。
「阿禎。」
「長姐。」沈照禎看著姐姐露出來一個笑。
平日裡沉靜的人,此時的眼睛亮晶晶的,沈照禧心裡明白是為著什麼。
她挨著親娘坐在一旁擺好的繡凳上,坐穩了,也穩了穩心,才開口:「丫鬟來報,說娘……」
郭氏此刻極有神采,眼神都靈動了起來,朝著自己的長女點了點頭。
沈照禧見到如此靈動了娘親一愣,自從生了照祺,阿娘像是死了心,再也沒有如此的有精神過了。
沈照禧看著母親,有一肚子的話想說,最終提到的還是:「娘,照謙已經在和費家議親了。」
這句話讓屋子裡暗暗浮動著的喜悅氣氛沉了下去。
郭氏靠在墊子上,舒展了一下姿勢,一下又一下的摸著自己的肚子。
屋子裡一時靜了下來,沈照禎看看娘,再看看長姐,不敢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郭氏才停下摸肚子的手,「我知道,我有孕不會耽誤照謙婚事的。」
沈照禧放下了心,她已經定了親,是要嫁出去的人,但也盼著母親這胎是個男孩兒。
只是……若真是個弟弟,家裡難免要生出波瀾。
沈照禧開口:「娘親好生保重身體,我盼著出嫁的時候有嫡親的兄弟給我送嫁。」
聽了這話,郭氏和沈照禎不由得都露出微笑。
沈照禎再次用那種期盼的,帶著光的眼神看著郭氏。
郭氏呵呵笑了兩聲,正了正身體,努力的往墊子上靠了靠,「但願吧!但願肚子裡這個爭氣,不叫你們失望。」
消息是瞞不住的,郭氏也沒想瞞著。
趕著家裡的男人們休沐,一家人都在的時候,郭氏宣布了自己再次有孕的消息。
丈夫沈臨溪是止不住的驚喜,「可是真的?大夫如何說?」
相比起丈夫,家裡的老夫人和老太爺則明顯笑容淺了一些,看向了站立在一旁的沈照謙,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見狀郭氏心情不好,道理她都懂。
她操持沈家也有年頭了,家中一向和睦,就算她連生三女,家裡也沒有不和氣的時候。
如今她再有孕,明明是喜事,可家裡的兩位老祖宗卻猶疑起來。
她輕輕撣了撣衣服,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淺淡了起來。
沈臨溪注意到上位兩位老人的目光,也跟著看向了沈照謙。
和老夫人和老太爺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沒那麼複雜,冷靜的打量過後,沈臨溪再次看向了郭氏。
當時老太爺借著老夫人的口,提出要將庶長子記為嫡子,正逢那關頭,郭氏懷了照祺,生下來又是個女孩兒。
郭氏沒法子,還沒出月子,就認下了沈照謙。
沈臨溪總共就兩個庶子,兩個妾室,尤氏是老夫人給抬的,從小跟著他,許氏是郭氏給納的,因為他喜歡。
後來郭氏挑了許氏生的沈照謙,出了月子就開了祠堂。
這是當時唯一的辦法,但是如果郭氏能生,他還是更中意自己的嫡子。
郭氏對上丈夫沈臨溪看自己的眼神,心中一軟,多年的夫妻,有些話自不必多說,她一改剛才的態度:「瞧咱們一家人。」
又看向了丈夫:「我知道你是高興,但如今最重要的還是照謙的婚事,費家可得好好對待。」
屋內的氣氛一松。
沈臨溪面不改色,老夫人大概是年紀大了,裝都不想裝,表情一下子鬆弛了下來,聲音慈愛:
「照謙的婚事重要,你肚子裡的孩子也同樣重要,請個擅長婦產的大夫,來府上坐鎮,直到你生產,多請幾個。」
郭氏佯裝恭敬,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一場家宴,算是不歡而散。
到了晚香堂,照禧照禎照祺三個姐妹都不在,只有沈臨溪郭氏夫婦,和沈照謙。
侍女端來血燕,沈臨溪接了過來,放在了郭氏手邊。
沈照謙就坐在一邊恭敬的看著,父親母親感情一向很好,倘若他不在場,父親親自餵給母親吃,也是有可能的。
郭氏沒去碰那盞血燕,看向了沈照謙:「照謙,我知你刻苦,只是也不要太累,當心熬垮了身體,迎親那日可得騎馬呢!」
郭氏笑了一聲,沈臨溪面色柔和下來,也看向了沈照謙。
沈照謙笑著起身:「是,孩兒多謝父親母親為孩兒操持,請父親母親早些休息,兒子先回去了。」
「好,去吧!」
沈臨溪一點不多留他,甚至有一點迫不及待。
這副母慈子孝的場面,他知道郭氏彆扭,他也不是很喜歡這樣的場面。
等人走了,沈臨溪才問:「有孕了怎麼不先和我說?」
先告訴他,今日對上老夫人和老太爺哪裡會這麼被動,早些商量出結果,該處理的他也該處理好了。
郭氏不年輕了,今年三十有八,不比一些美人年輕,但是皮膚白皙,珠圓玉潤,別有一番風情。
她笑著安撫丈夫:「我已經這個年紀,怎麼能猜到是有孕?癸水竭了也是有可能的,誰能想到還真是有孕了,老蚌生珠,要被人笑死。」
沈臨溪握住了郭氏的手,「隨便外人笑去,是我們夫妻的福氣。」
郭氏笑著點頭,算是附和丈夫的話。
她這把年紀還能有孕,確實是上天賜的福分。
隔天沈照禧來晚香堂請安,因著郭氏有孕,所以平常制香的活兒也就落在了幾個女兒身上。
說是活計,不過是大家用來打發時間的,也算是培養一個雅致的愛好。
「明兒就要去費家過禮了,娘有孕也要親自去?」
郭氏原本靠在墊子上看帳本,聽了女兒這話,忍不住笑:「有孕了又不是就成了瓷娃娃,兩家見面是大事,我不露面成什麼了?」
「兒女婚姻大事,不單單是你們這些小兒女的臉面,更是兩府的臉面,照謙的婚事交到我手裡,他體貼又孝順,我這個嫡母能為他做的不多,盡善盡美也就是了。」
沈照禧一邊打香,一邊聽著母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