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禪從宮中回到家裡,給親娘請安之後去看了孩子。
回了沈府地方大了不少,去看孩子都得多走幾步。
黑豚還沒睡,看見這小子,沈照禪就想起來宮裡的皇帝。
伸手把聲哥兒抱起來,已經困了的聲哥兒揉了揉眼睛,叫了一聲:「爹。」
沈照禪「嗯」了一聲,問聲哥兒:「今天想我沒有?」
「想了,爹我還想吃糕。」
沈照禪笑了笑,「讓廚房做,和你娘說就說是我讓的。」
聲哥兒笑了起來。
孩子還小,只知道他爹答應了,還不知道他爹其實說了不算。
黑豚被動靜吵醒了,看見沈照禪也喊爹,一直喊個不停。
沈照禪就把聲哥兒放下,把黑豚抱了起來,抱了一下又很快放下了。
他還是覺得有點彆扭,沒完全習慣。
回到書房,展開信紙寫了一封信給孫召平。
孫召平總是從邊關寄信給沈照禪,人雖然在邊關,但他操心的可多了。
沈照禪只可惜他不在京城,讓他想找人說話都找不到。
也許從前還能和梁王說一說,到了現在恐怕是不行了。
梁王一直閉門不出,沈照禪貿然上門,勢必會帶來一些變化。
沈照禪現在心整天繃著,最不想看見的就是變化。
書房的燭火跳動,沈照禪提筆寫下:
兢兢業業,新瓷換舊盞,如履薄冰。
沒頭沒尾的幾句話,沈照禪也不管孫召平能不能聽懂。
孫召平接到信的後,立刻就明白了,恐怕是儲君定下了,才讓阿匪有了這樣的感慨。
只不過孫召平有點奇怪,儲位到底是誰,能讓阿匪如履薄冰。
邊關的仗打起來沒有他想的那麼艱難。
大月氏國力不強,以往都是有棗沒棗打一桿子試試,在邊境騷擾,突然大軍來犯,他們也供不上糧草和補給。
孫召平估計這場仗,不會打的太久。
順嘉三年七月,邊關大捷。
玉城內眾人皆高呼,百姓奔走。
武定侯派人傳信京城,八百里加急,告知喜訊。
上京,延福殿。
皇帝油盡燈枯,沈照禪白天帶著二皇子進宮來守著,晚上二皇子回家,沈照禪守著。
二皇子滿地亂爬,皇帝躺在榻上艱難喘息。
沈照禪知道,如果皇帝想,他能活的更久。
他已經不想活了,早就不想活了。
.從前在皇帝發病的時候,沈照禪抱著劍守著,以前只是防著皇帝殺人,後面漸漸演變成了,阻止皇帝時不時把長劍搭在自己的脖頸上。
幸好,只是發病的時候才會這樣,沈照禪不知道皇帝在發病的時候會看見什麼。
慢慢地皇帝清醒的時候也不肯吃藥。
白太醫千辛萬苦研究出來的新藥,皇帝只有試藥的時候吃過。
他藉口吃了藥自己不好看,後人不知道如何說他。
他什麼時候在意過別人如何評說?
皇帝躺在榻上,看著二皇子到處亂爬,自己和自己玩兒,也能樂的嘎嘎的。
「沈照禪,他太吵了,你怎麼又把他帶來了?」
沈照禪就坐在皇帝的腳踏上,聞言看向他,「他爹要死了,我不得把他帶來?」
皇帝眼睛一直盯著到處爬的皇子。
沈照禪看的清楚。
孩子在這裡,讓他多看幾眼,哪怕他現在活著難受,也要讓他多看幾眼。
皇帝收回了盯著二皇子看的眼神,該為他做的,他都做了。
不管是寧哥兒還是黑豚,都可以。
兩個孩子都志不在此,他也能接受,他接受任何結果。
「沈照禪。」
「臣在。」
「你不會背叛我吧!我一咽氣,你就把我兒子當人質一樣交給新皇,然後關在內廷里,像貓兒狗兒一樣長大。」
皇帝不怕孩子長大造反的時候沈照禪不幫忙,就算不幫忙,他也撇不清關係。
怕他兒子長不大。
沈照禪也看向了二皇子,「陛下多慮了。」
「他喊我一聲爹,臣怎麼也要把他養大的。」
皇帝閉上眼睛,想到了太子,孤零零的一個人,每逢大朝會,必被罵。
先帝罵完,群臣罵,下了朝還要被其他皇子欺負。
直到沈照禪回來後,變成了沈照禪罵群臣,那些日子太子的臉上終於有了些笑臉。
他和太子一樣,都不怕死。
怕死的遭人厭棄,抑鬱而終。
「多謝你。」
沈照禪乍然聽見了這麼一句話,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反應過來後,沈照禪大笑,「這可是陛下這輩子頭一次和人真心道謝?」
「是。」
沈照禪笑夠了,神情哀傷了下來,「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皇帝咳嗽了一聲,問:「我是生別離,還是新相知。」
「都是。」
皇帝勾起了嘴角。
他還是頭一次對臣子有憐惜之情,覺得怎麼謀劃,都給的不夠多。
君臣、知己……
夏日裡,延福殿的門大敞著,風不斷的吹進來。
天陰著,滾雷陣陣。
信使已入上京。
皇帝沒蒙著眼睛,眼中好像有千言萬語,最終皇帝的手無力的垂了下去。
眼睛卻還睜著。
「捷報!陛下,沈大人,捷報……」
大官欣喜的聲音戛然而止。
延福殿內一片寂靜。
沈照禪安靜的站在龍榻上,握住了皇帝只剩下一把骨頭的手腕,輕輕地放在了帝王身側。
這雙手曾經修長有力,皇帝清醒的時候曾和沈照禪比劍,每次劍尖都直指沈照禪右側胸口。
他記得被襄王中傷之仇,當時沈照禪喜聞樂見他去死。
還是因為榮郡王在,他才勉強順便保住他的性命。
「陛下,邊關大捷,我們勝了,我會看著二殿下長大,我不會食言。」
沈照禪用手蓋住了皇帝的眼睛。
大官悲切的聲音響起:「陛下!我的陛下。」
沈照禪站在榻前,衣擺被風吹動,好像隨時要隨風而去。
參政和幾位大人本就守著,收到消息後半點沒有慌亂。
沈照禪抱起了皇子,送回家去,才又折返皇宮。
參政率領百官,在殿前聽宣遺詔。
沈照禪不在百官之列,他守在靈柩前。
宮中來人請梁王入宮,梁王府一片喜悅,經梁王妃彈壓才重新肅穆下來。
梁王妃剛出了月子,就被天降的喜事砸了頭,頓時因為生產虧空而蒼白的臉色,都變得紅潤起來了。
第二天沈照禪看著梁王在靈柩前繼位,他竟然生不出一絲喜悅之情。
也暗地裡把那些不好好哭喪,忙著拍新皇馬屁的人給記了下來。
易服停靈,哭臨的時候,百官早晚進宮哭喪,稱為朝夕哭。
沈照禪同樣早晚皆入宮,他從來不哭。
沒有官員敢參他,新皇好像看不見他沒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