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鈞道祖難得踏出紫霄宮。
說是踏出，實際上只是神魂分身，他本體仍舊坐鎮紫霄宮。
此次赴天庭議事，是玉帝再三懇請，說有要事相商。他本不願來，奈何玉帝遣人送了七八道奏表，措辭一封比一封懇切，仿佛天庭下一刻就要塌了似的。他這才勉為其難地動身，駕臨凌霄寶殿。
結果所謂的「要事」，不過是三界近年來風調雨順、諸事太平，玉帝想請他老人家出來散散心罷了。
玉帝曾經是鴻鈞的童子，在紫霄宮侍奉多年，知道道祖不會為這點小事生氣，壯著膽子陪笑。
鴻鈞面無表情地聽完玉帝長達半個時辰的匯報，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浪費時間。
他正欲起身離去，玉帝卻忽然話鋒一轉，滿臉堆笑地道：「道祖難得來一次，正巧今日御花園中聚集了許多三界年輕一輩的俊傑，皆是各家各派的優秀子弟，不如移駕一觀，也好看看咱們洪荒後繼有人，欣欣向榮之景啊！」
這才是他的目的。
鴻鈞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沒有說話。
玉帝被他這一眼看得後背發涼，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笑道：「這些孩子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個個天賦異稟、品貌出眾，道祖見多識廣，若能指點一二，也是他們的福分……」
「不必。」鴻鈞拒絕得乾脆利落。
玉帝噎了一下，但他能做這三界之主，臉皮厚度自然非同一般。他裝作沒聽見那，繼續熱情洋溢地描述御花園中的盛況，從哪位仙君琴藝超絕說到哪位神女舞姿傾城，滔滔不絕。
玉帝之前在紫霄宮就聒噪，入主天庭後更是這本領更是厲害不少。
鴻鈞被他吵得頭疼。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站起身來。
「帶路。」
玉帝大喜過望，連忙親自引路，一路上還在喋喋不休地介紹著各路英才的背景來歷。鴻鈞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是負手而行，神色淡漠，仿佛此去不過是為了打發一段無聊的時光。
御花園中，果然熱鬧非凡。
天庭的御花園占地極廣，奇花異草遍地，珍禽瑞獸漫步其間，亭台樓閣錯落有致，處處彰顯著三界正統的氣派。園中聚集了數十位年輕仙君神女，皆是各方勢力精心培養的後輩，一個個衣著華貴、氣度不凡，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笑風生。
見到玉帝引著一位玄衣道人過來，眾仙先是一愣，隨即紛紛跪拜行禮。雖然大多數人並不認識鴻鈞道祖的真容，但能讓玉帝親自作陪、且態度如此恭敬的人物，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不是他們能得罪得起的。
鴻鈞目光淡淡地掃過人群，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在他眼前掠過，或英俊瀟灑，或明艷動人，但在他看來都與路邊的花草無異，看過即忘。
他正打算敷衍一圈就走人，目光卻在某一處停住了。
人群中，有一個與眾不同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嫩黃色衣裙的小姑娘，約莫凡人十三四歲的模樣，在一群成年仙君神女中顯得格外嬌小。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聚在一起談天說地，而是獨自蹲在一叢盛開的花前，歪著腦袋，專注地看著那朵花，似乎在研究什麼。
她的側臉線條柔和而精緻，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當她微微側過頭來時，那雙眼睛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通透的淺金色，像是融入了碎金的琉璃。
鴻鈞的腳步頓住了。
他認出了那雙眼睛。
她成長的很快，他上次閉關不過幾年沒見，她就長大了不少，原本小臉上的嬰兒肥逐漸舒展，顯出少女清麗的輪廓來。
韶兒怎麼會在這裡？
聽說小孩子忘性大，還能記得他嗎。
鴻鈞正想著，便看到一個年輕男子朝她走了過去。
那男子一身錦衣華服，頭戴金冠，腰佩長劍，容貌倒也端正，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掩不住的倨傲之氣。他走到韶兒身邊，含笑說了句什麼，似乎在搭話。
韶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禮貌地回了一句，然後又低下頭去看花。
那男子又說了一句什麼，韶兒搖了搖頭，往旁邊挪了挪，明顯不想搭理。
男子的臉色有些掛不住了。
周圍的仙君神女們看似在各自聊天，實則都在暗暗關注著這邊的動靜。有人認出了那男子的身份——天庭太子云辰，玉帝的嫡子，身份尊貴，自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何曾受過這等冷遇？
「你知道本太子是誰嗎？」雲辰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悅。
韶兒皺了皺眉頭，嘟著嘴站起身來。她本來是找太上師伯玩的，可太上師伯嫌她話太多，把她趕出來「自己玩一會兒」。她一個人都不認識，正無聊著呢，這個人就跑過來跟她說話。她客氣地回應了兩句，這人怎麼還急眼了？
管他是誰呢！她師父是元始天尊，她才不怕他！
她正準備報上師尊的名號鎮一鎮這個莫名其妙的人，餘光卻忽然瞥見一群人正朝這邊走來。為首的那位淡漠威嚴，面容俊美得不像凡人，一雙眼睛深邃如星空，仿佛能看穿世間一切虛妄。
韶兒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師祖出關了？！
「韶兒？」
鴻鈞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御花園。他的語調一如既往地平淡，但仔細聽去，似乎比方才跟玉帝說話時柔和了那麼一絲絲。
韶兒二話不說，丟下那個還在等她回話的太子，提起裙擺就朝鴻鈞跑了過去。
「師祖！」她跑到鴻鈞面前，仰起臉，笑容燦爛得像一朵綻開的花，「你怎麼也在這裡呀？」
她這一聲「師祖」叫得清脆響亮，在場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
御花園中瞬間安靜了下來。
眾仙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震驚。放眼整個洪荒，能叫道祖一聲師祖，只有三清聖人的親傳。
可道祖常年居於紫霄宮，不問世事，連聖人都難得一見，他竟然認得這個小姑娘？
玉帝還在恨鐵不成鋼，他好不容易把道祖說服，結果兒子這麼不爭氣！
鴻鈞目光落在韶兒臉上，聲音溫和「你怎麼在這裡？」
「師尊帶著師兄們閉關了，讓韶兒找師伯玩…師伯在煉丹，嫌我話多，讓我自己玩。」小姑娘委屈巴巴地告狀，「韶兒一個人都不認識，好無聊的。」
雲辰在那冷汗直流，好在韶兒已經把他忘了，沒有順嘴告他一狀。
「師祖，」小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軟了幾分，「太上師伯要煉丹，師尊在閉關，韶兒沒地方去了。」
鴻鈞微微皺眉。
他倒是忘了這一茬。元始天尊閉關前將這小丫頭託付給了太上老君，如今太上老君抽不開身，總不能把這不過百歲的小丫頭一個人丟在天庭。
雖說看著長大不少，但在他眼裡，這丫頭跟當年那個爬不上雲床的小糰子也沒什麼區別。
這么小的姑娘，不能放著不管。
他是她名正言順的長輩，於情於理，都應該妥善安置她。
鴻鈞沉吟了片刻，語氣溫和了幾分：「師祖送你去碧游宮找你通天師叔？」
碧游宮是通天教主的道場，就在東海金鰲島上。
通天雖然性子跳脫了些，闖禍多了些，頑劣了些……但好歹也是聖人，照顧一個小丫頭應該不成問題。
元始沒少給他收拾爛攤子，如今他照看一下他二哥的徒弟也是情理之中。
況且通天最喜歡熱鬧，座下弟子多得數都數不清，韶兒去那一定有很多人陪她玩。
誰知韶兒一聽「通天師叔」四個字，小臉立刻垮了下來，嘴巴撅得能掛油瓶：「不要通天師叔！師叔捉弄韶兒！」
「哦？」鴻鈞挑了挑眉，「他如何捉弄你了？」
韶兒氣鼓鼓地告狀：「前些日子通天師叔來玉虛宮找師尊，非要拉著韶兒試他的新丹藥。他說是糖丸，韶兒就吃了，結果吃完之後一開口就是鴨子叫！嘎嘎嘎的！可丟人了！師兄們笑了韶兒好多天！」害得她不敢出門。
她越說越委屈，小臉漲得通紅，顯然對那段黑歷史耿耿於懷。
玉帝在一旁想笑不敢笑。
鴻鈞聽完，沉默了兩秒。
通天確實不靠譜。
所謂知徒莫若師，捉弄師侄這種事情，他三弟子完全乾得出來。
而且以他那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說不定下次見面還會再餵一顆。
難怪元始直接把人送來天庭，半點沒考慮通天。
鴻鈞一時之間真沒找出合適的人選。
雖然他還有三個記名弟子，但親傳和記名天差地別，他沒考慮。
玉帝本想說他可以幫忙照顧，還沒等開口便被打斷。
韶兒仰起頭，一雙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聲音清脆又理所當然：「韶兒可以跟師祖回去！」
她說得毫不猶豫，仿佛這個答案早就已經在心裡轉了千百遍。
鴻鈞低頭看著她，沒有說話。
小姑娘見他不吭聲，又往前湊了一步，扯著他的袖子輕輕晃了晃，聲音軟糯糯的，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師祖~韶兒保證不吵不鬧，不亂跑不亂翻東西，也不在雲床上流口水了！就讓韶兒跟您回去吧，好不好嘛？」
她那雙金色的眼睛濕漉漉的，可憐巴巴又滿懷期待地望著他，仿佛只要他說一個「不」字，下一秒就當場哭給他看。
旁邊跟隨的幾名侍從以及尚未散去的神仙們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喘一口，但耳朵全都豎得筆直。
他們聽到了什麼？那可是紫霄宮啊！連聖人都不能隨便進出的地方！這個小姑娘說要跟道祖回去，而且聽這口氣，好像還不是第一次去？
鴻鈞看著面前這個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小丫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小小的糰子趴在他膝上睡得流口水的模樣。想起了她邁著小短腿跨過紫霄宮門檻時那副費力的樣子。想起了她舉著從路邊摘來的野花獻寶似的遞到他面前的場景。
那些畫面仿佛還在昨天，轉眼間，當年的小糰子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時間過得真快。
「走吧。」他轉過身，聲音淡淡的，仿佛只是隨口一說。
只是紫霄宮什麼都沒有，之前她喜歡是新鮮，這次元始不知道要閉關多久，反正肯定百年起步，住這麼久，她大概會煩的。
韶兒不知道他的想法，歡呼一聲，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一把抱住鴻鈞的手臂，仰著臉笑得眉眼彎彎：「韶兒就知道師祖最好了！」
鴻鈞沒有掙開她的手，也沒有說話。
祥雲升起，載著兩人穿過層疊的雲海，向著三十三天外那座孤寂了億萬年的宮殿緩緩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