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兒那一片模糊的小腦袋瓜立刻清醒了,一個個念頭爭先恐後的冒出來。
師祖親我?!
師祖喜歡我?!
不對啊,師祖當然喜歡我!
……額頭,他大概還是把我當孩子,我小時候也親過他臉頰,那應該沒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吧……
但是話本說,男子親吻女子的額頭是憐惜與愛重的意思呀。
鴻鈞好笑的看著面前少女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胭脂色,大眼睛左顧右盼不敢看他,吞吞吐吐的憋出一句「師祖,我,我已經長大了。」
「嗯。」鴻鈞眼裡的笑意柔和。
「……您不能把我當小孩子…」頭頂上的耳朵又被揉了一把,揉的多了,酥酥麻麻的傳遍全身,韶兒立刻不滿的瞪他,臉頰又鼓起來。
「還說不是小孩子。」
鴻鈞道祖伸手把她抱起來。
韶兒相當習慣的依進他懷中,自然而然的環住他脖頸,臉頰貼著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穩有力地心跳聲。
她早習慣就師祖抱來抱去,小時候她喜歡黏著師祖,他走到哪就跟到哪,偏偏人小腿短,壓根跟不上,看著師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
小小的她呆滯的站在原地,大眼睛蒙上一層水霧,不讓童子上前幫忙,咬著唇數三個數,師祖若是還不回來找她,她就會嚎啕大哭。
一。
二。
三。
整個紫霄宮就迴蕩她的哭聲。
鴻鈞道祖回來後,冷眼看她哭,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施施然坐在那喝茶。
一炷香過去了。
震耳欲聾的哭聲依舊迴蕩。
一盞茶喝完了,小丫頭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哭聲嘹亮,中氣十足。
鴻鈞稀奇的看了看,這小身板能持續發出這麼尖銳的聲音,還維持這麼久?
比通天小時候還能嚎。
不過通天只有闖禍了心虛才嚎,而且光打雷不下雨,他都是無視。
小丫頭和他不一樣,眼淚就跟連了天河一樣。
小小一個玉糰子,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白嫩的臉頰滿是眼淚,鴻鈞不來哄,她就一直哭,好像要哭到天荒地老。
幸而她不是普通的小孩,不然早哭暈過去了。
童子們躲在柱子後面看,小韶兒實在長得可愛,白白嫩嫩,粉雕玉琢,哭了這麼久,他們都覺得可憐。
最終鴻鈞無奈的上前,他妥協了。
將小糰子抱起來「好了,還沒哭累?」
小韶兒抽抽噎噎伏在他肩頭,帶著肉窩的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衣物,生怕他把自己丟下。
從此道祖只能抱著她,反正人小,也不占地方,就當拿了本會吱哇亂叫的書好了。
當時道祖還不知道。
底線這東西是會一點點往後退的。
一開始他覺得抱著她走路也無妨,反正她輕得很,也不礙事。
後來她長大了些,他還是習慣性地伸手去抱她,絲毫沒有意識到有什麼不妥。
再後來,她變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他依然會在她累了的時候將她抱起來,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等他真正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他已經捨不得放手了。
鴻鈞道祖把她放到榻上,輕柔拔下她頭上的簪子,滿頭青絲披散下來。
順手揉一把毛茸茸的耳朵,再捏捏她自動鼓起來的臉頰,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只要一賭氣,臉頰就會鼓起來「折騰了這麼久,休息會。」
韶兒躺在榻上,仰頭看著他,心中那些紛亂的思緒在這一刻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她眨了眨眼睛,小聲道:「師祖陪我嗎?」
鴻鈞道祖低頭看她,沉默了一瞬,然後在榻沿坐了下來。
「睡吧。」
韶兒乖乖閉上眼睛,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輕輕覆在她的發頂,一下一下,溫柔地撫摸著。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
韶兒被一陣清甜的香氣勾得睜開了眼。
她側頭看去,便見鴻鈞道祖正端坐在榻沿,手中捧著一隻白玉小碗。
碗中盛著乳白色的羹湯,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香,那香氣清冽而甘甜,仿佛帶著雪山之巔的冷意,卻又被文火熬煮成了溫潤的暖意,光是聞一聞就讓人食指大動。
韶兒撐著身子坐起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聲音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軟:「師祖,這是什麼?」
「雪蓮羹。」鴻鈞道祖用玉勺輕輕攪了攪碗中的羹湯,舀起一勺,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這才遞到她唇邊,「嘗一口。」
韶兒乖乖張開嘴,將那勺雪蓮羹含入口中。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帶著雪蓮特有的冷香和溫潤醇厚的靈氣,順著喉嚨滑入腹中,整個人都暖融融的。
她眼睛一亮,又往前湊了湊,示意還要。
鴻鈞道祖便又舀了一勺,餵給她。
他餵食的動作很是耐心細緻,每一勺都先吹到溫熱適中,才遞到她唇邊。
偶爾有湯汁沾在她嘴角,他便用錦帕輕輕揩去,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次。
事實上,他確實做過千百次了——從她還是個丁點兒大的小糰子時,他就開始餵她吃飯,這麼多年下來,早已練得爐火純青。
韶兒一連吃了七八勺,眼睛亮晶晶,鴻鈞道祖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又舀起一勺遞過去。
韶兒卻別過頭去,不肯張嘴了。
「師祖,吃飽了。」
鴻鈞道祖低頭看了一眼碗中的雪蓮羹——還剩大半碗。
他微微皺眉:「才吃幾口?再吃點。」
人越長越大,吃的越來越少。
「真的吃飽了……」韶兒可憐巴巴地看著他,一雙淺金色的眸子裡滿是懇求,「弟子肚子都撐圓了。」
「才吃了不到半碗,怎麼可能撐圓?」鴻鈞道祖不為所動,又將勺子遞到她嘴邊,「聽話,再吃幾口。」
韶兒拗不過他,只好又張嘴吃了兩三勺。
可吃到第三勺的時候,她實在是咽不下去了,含著那口羹湯,鼓著腮幫子,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鴻鈞道祖看著她這副模樣,知道她是真的吃不下了,便道:「咽下去,不餵了。」
韶兒這才將那口羹湯咽下去,然後立刻捂住嘴巴,拼命搖頭,表示自己真的真的不能再吃了。
鴻鈞道祖放下勺子,伸手探向她的腹部。
他的手掌輕輕按了按——果然微微鼓起,入手綿軟,看樣子確實是飽了。
他收回手,語氣中帶著不贊同:「你吃得也太少了,跟貓兒似的。得多吃些,太瘦了。」
還是小時候可愛,圓滾滾的,給啥吃啥。
現在還挑食,吃幾口就說吃不下了,明明紫霄宮的小廚房一直在精進手藝。
觀察一下小徒孫,確實太瘦了,也就臉頰上有點肉。
尤其是那腰身,纖細得過分,他每次抱她時都覺得稍稍用力就會給她折斷了。
雖說修仙之人無需靠進食維持生機,可她如今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般清瘦總歸不太好。
而且她最近化出貓耳之後,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纖弱了。
韶兒不服氣地鼓起臉頰:「弟子才不瘦呢!而且瘦點才漂亮,穿裙子飄飄欲仙,多好看呀!」
鴻鈞道祖看著她這副臭美的模樣,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
小姑娘確實長大了。
他將剩下的雪蓮羹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歪理邪說。瘦得跟竹竿似的,哪裡好看了?」
「哪裡都好看了!」韶兒捂著自己的臉頰,不滿地瞪他,「師祖不懂欣賞!」
「本座不懂欣賞?」鴻鈞道祖挑了挑眉,「本座活了這麼多年,什麼美人沒見過?你說本座不懂欣賞?」
韶兒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師祖見過像我這麼好看的沒?」
她對自己的容貌相當有信心,每次回崑崙那些同門看她的眼神都是驚艷的!
鴻鈞道祖看著她那副得意洋洋的小表情,故意沉吟了片刻,然後慢悠悠地道:「嗯……還真沒見過像韶兒這般厚臉皮的。」
「師祖!」韶兒頓時炸毛,撲上去就要撓他,「您又欺負人!」
鴻鈞道祖伸手按住她的腦袋,讓她夠不著自己,任由她在自己面前張牙舞爪,嘴角卻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這場鬧劇最終以韶兒精疲力竭地癱在鴻鈞道祖懷裡告終。
她趴在他胸口,喘著氣,頭髮散亂,衣襟也亂了,活像一隻打輸了架的小貓。
鴻鈞道祖一手攬著她的腰,防止她從自己腿上滑下去,一手幫她整理散亂的髮絲,動作輕柔而耐心。
韶兒窩在他懷中,享受著這份安寧,忽然又想起了什麼,抬起頭來,一雙淺金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看著他:「師祖~」
鴻鈞道祖低頭看她,心中已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每當她用這種語氣叫他,用這種眼神看他,接下來必定沒什麼好事。
這是他積累了多年的經驗,從未出錯。
果然。
「師祖~我們去玄天池看青蓮好不好?」韶兒抱住他的腰,聲音甜得能拉出絲來,「弟子聽說這幾日正好是青蓮花期,滿池青蓮盛開,可好看了!碧波蕩漾,青蓮搖曳,據說還有祥瑞之光映照池面,百年難得一見!師祖~陪弟子去看看嘛~」
又出門。
鴻鈞道祖面無表情地抽出自己的胳膊:「不去。」
「師祖~」韶兒立刻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眼眶說紅就紅,淺金色的眸子裡迅速蒙上一層水霧,睫毛顫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有淚珠滾落,「弟子一個人去多孤單啊……」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委屈,越來越可憐:「而且萬一又遇到上次那種麻煩怎麼辦……萬一又遇到仗勢欺人的怎麼辦……師祖您忍心看弟子被人欺負嗎……弟子這麼柔弱,這麼可憐,這麼無依無靠……」
這是她從話本學來的。
她說得聲情並茂,說到最後,還用手背掩住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已經在無聲哭泣了。
「你的耳朵還沒消……」不是說出去怕丟人嗎?
韶兒這次反應很快「您幫我施個障眼法嘛師祖師祖去嘛去嘛~」
殿中侍立的童子們將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縮進地縫裡去。
隨侍道祖萬年有餘,見過無數大能修士在道祖面前戰戰兢兢、誠惶誠恐的,卻從未見過有人敢像韶兒仙子這般,抱著道祖的胳膊撒嬌耍賴、軟磨硬泡,甚至還敢跟道祖討價還價。
道祖居然還沒有把她扔出去。
這簡直是紫霄宮奇景,不過是韶兒仙子,那就很正常了。
鴻鈞道祖低頭看著面前這個給點菸花就燦爛的小東西。
她用手背遮著眼睛,可從指縫間偷偷瞄過來的那道目光,卻沒有逃過他的感知。
那雙淺金色的眸子裡水光瀲灩,帶著一絲狡黠,一絲期待,仿佛在說——我都演到這份上了,師祖您還好意思拒絕嗎?
他認識她太久了,久到她一撅尾巴他就知道她要往哪兒飛。
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三分是真委屈,七分是演給他看的。
可偏偏,他就是吃這套。
從她還是個丁點兒大的小糰子時,他就拿她沒辦法。她哭了他就妥協,她鬧起來,他只能讓步,這麼多年下來,他的底線一退再退,已經退到了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
鴻鈞道祖沉默了片刻,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終於,他開口了。
「看完就回來,不許到處亂跑。」
韶兒的手立刻放了下來,臉上哪有半分淚痕?
她笑容燦爛得像一朵盛開的太陽花,撲上去抱了他一下「師祖最好了!」
然後她飛快地跳下他的膝頭,歡天喜地地往外跑去,一邊跑一邊喊:「弟子去換身衣裳!師祖等我一下!馬上就好!」
鴻鈞道祖坐在原地,看著那個雀躍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算是栽在這個小東西手裡了。
從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紫霄宮中嚎啕大哭、逼得他不得不彎腰抱起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栽了。
。。。。
韶兒說是換身衣裳,結果鴻鈞道祖在殿中喝了整整兩盞茶,又翻了幾頁道典,還閉目養神了一小會兒,才聽見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抬眼望去,目光微微一頓。
韶兒換了一身藕荷色的留仙裙,裙擺上繡著精緻的流雲紋樣,腰間束著一條月白色的軟煙羅帶,勾勒出那一截纖細得過分的腰身。
她烏黑的長髮半挽半散,斜斜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耳邊垂下一縷細細的髮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那張本就絕色的小臉經過精心打扮,更是明艷不可方物,眉眼間帶著少女特有的嬌俏和靈動,一雙淺金色的眸子亮晶晶的,滿滿都是期待。
她在殿門口轉了個圈,裙袂飛揚,笑盈盈地問:「師祖,好看嗎?」
鴻鈞道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淡淡道:「尚可。」
「尚可?」韶兒不滿地鼓起臉頰,「弟子打扮了這麼久,師祖就說一句尚可?」
「那你想讓本座說什麼?」
「師祖應該說——」韶兒清了清嗓子,想要學道祖那副低沉平穩的語氣,「韶兒今日甚是好看,如九天玄女下凡,令日月失色,天地無光。」
鴻鈞道祖放下茶盞,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本座從不撒謊。」
「師祖!」韶兒氣得跺腳,「您又欺負人!」
哪裡是撒謊!她就是傾國傾城,美得日月無光!!!
鴻鈞道祖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從她身邊走過,丟下一句話:「走了,再磨蹭天就黑了。」
韶兒立刻收起那副氣鼓鼓的表情,小跑著跟上去,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師祖等等弟子嘛!」
鴻鈞道祖低頭看了一眼掛在自己胳膊上的那隻手,沒有甩開,也沒有說什麼,任由她挽著自己,一同走出了紫霄宮。
玄天池。
時值青蓮花期,滿池碧波之上,層層疊疊的青蓮競相綻放。
那蓮花花瓣呈現出一種介於碧綠和青藍之間的色澤,晶瑩剔透,仿佛是用最上等的玉石雕刻而成。花瓣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將整片池水都映照得流光溢彩。
池面上升騰起一層薄薄的霧氣,氤氳繚繞,偶有幾片花瓣飄落水面,盪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引得池中的錦鯉爭相啄食。
韶兒看得目不轉睛,站在池畔久久挪不開腳步。
「好漂亮……」她喃喃道,聲音里滿是驚嘆,「比弟子想像的還要漂亮一百倍。」
她鬆開鴻鈞道祖的手臂,提著裙擺走到池邊,蹲下身去,伸手輕輕觸碰一朵離岸最近的青蓮。那蓮花仿佛有靈性一般,在她指尖觸碰到花瓣的瞬間,輕輕顫了顫,然後緩緩綻放開來,露出中間金黃色的蓮蓬,散發出更加濃郁的清香。
韶兒驚喜地回頭看向鴻鈞道祖:「師祖您看!它開了!」
鴻鈞道祖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看著她那副驚喜雀躍的模樣,目光中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柔和。
她蹲在池邊,側臉的輪廓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格外柔美,睫毛又長又翹,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鴻鈞道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來紫霄宮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也像現在這樣,對一切都充滿好奇,邁著兩條小短腿在殿中跑來跑去,摸摸這個,碰碰那個,嘴裡不停地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
他當時覺得這小東西聒噪得很,恨不得把她拎回崑崙山去。
可現在,他卻覺得,聒噪也挺好的。
至少,紫霄宮不再冷清了。
「聽說這裡的玄天鯉,運氣好才能見著。」
韶兒盯著平靜的水面看了許久,眼睛一眨不眨,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跑了傳說中的玄天鯉。
可等了半晌,水面依舊平靜如鏡,只有幾片青蓮的花瓣在水面上輕輕浮動,別說玄天鯉了,連條小魚苗的影子都沒見著。
她終於放棄了,收回目光,失望地扁了扁嘴:「好吧,看來今天運氣不好。人家說玄天鯉可遇不可求,有的人等上三天三夜都未必能見到一回,弟子這點時間,見不著也是正常的。」
她說著,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失落,頭頂那對毛茸茸的貓耳也耷拉下來,整個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鴻鈞道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這副垂頭喪氣的模樣,淡淡開口:「本座在這,怎麼會運氣不好。」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天運就在此。
他便是天運本身。
萬道之主,天道至尊,執掌乾坤運行,統御萬物生滅。
他所在之處,便是氣運匯聚之地。
他的一句話,可以讓枯木逢春,可以使絕境開花,還可度人得道飛升。
他的韶兒。
得天眷顧,自然事事順意。
他說完,便伸出手去。
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如玉,指尖泛著一層淡淡的瑩光。他沒有掐訣,沒有念咒,只是將手伸向水面,五指輕輕一攏。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力量從他的掌心擴散開來,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圈肉眼不可見的漣漪。那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覆蓋了整個玄天池。
下一刻,水面開始翻湧。
先是池中央出現了一圈細密的波紋,接著波紋越來越大,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水底深處向上浮起。
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從水底射出,穿透碧綠的池水,將整片玄天池映照得金光璀璨。
韶兒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一條、兩條、三條……數十條通體金紅的玄天鯉從水底浮了上來,每條都有手臂那麼長,鱗片在月光下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宛如一塊塊流動的寶石。
它們在水中悠然游弋,時而躍出水面,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濺起一串晶瑩的水珠,然後又落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漣漪。
有一條特別大的玄天鯉,足足有半人長,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金色,鱗片上隱隱有符文流轉。
它緩緩游到韶兒面前的淺水區,停了下來,仰起頭,一雙黑溜溜的眼睛仿佛在看著她。
韶兒驚呆了,半晌才回過神來,轉頭看向身後的鴻鈞道祖,「師祖……」
鴻鈞道祖收回手,負手而立,面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座說了,本座在這,運氣就不會差。」
韶兒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師祖,不是天在眷顧我,是你在眷顧我啊。
她擁有世間獨一無二的偏愛。
她轉過頭,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觸碰那條最大的玄天鯉。
那魚也不躲,反而主動湊上來,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指,觸感冰涼滑膩,帶著水底的涼意。
韶兒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清脆悅耳,在靜謐的夜色中格外動聽:「師祖您看!它蹭我的手!」
鴻鈞道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那副歡喜的模樣,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她的快樂,如此簡單。
而他能給她這份快樂。
這便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