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兒覺得她是事故體質,每次出門總會遇上點事。
她倚在涼亭的欄杆上,手中把玩著方才從池畔摘的一片青蓮葉,月光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輝。
她之前在紫霄宮自賣自誇說自己今日這身打扮若是讓九天玄女見了,怕是要自愧不如,鴻鈞道祖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她便自顧自地笑起來。
她這人就是這樣,給點顏色就能開染坊,誇她兩句她能上天,並且迷之自信,認為自己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天道說是自戀人格型。
鴻鈞道祖早已習慣了,也懶得搭理她。
她笑夠了,忽然想起一件事來,眼睛一轉,放下手中的蓮葉,轉過身來,裙擺飄逸,一臉神秘地湊近鴻鈞道祖,聲音帶著笑意:「師祖,弟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鴻鈞道祖正在斟茶,聞言頭也不抬:「何事?」
「弟子聽說,九天玄女在追求玄都師兄。」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分享八卦時特有的興奮和促狹,一雙淺金色的眸子亮晶晶的,等著看鴻鈞道祖的反應。
但道祖是誰,喜怒不形於色,泰山崩於前眉頭也不會皺一下。
鴻鈞道祖斟茶的動作行雲流水,半點不驚訝,將茶壺放回原處,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你聽誰說的?」
「太乙師兄!」韶兒立刻出賣了自己的消息來源,「上次弟子回崑崙山,正好碰上太乙師兄,他偷偷跟弟子說的。他說這事在三教中都傳遍了,好多人都知道,他親自問過玄都師兄本人,確定了他們是相愛相殺!」
雖然她有點不信,但太乙師兄總不會亂傳謠言吧。
玄都,太上老君唯一的親傳弟子,也是三教真正意義上的大師兄。
他入門最早,修為最深,性情也最是溫和沉穩,行事作風像極了他的師尊太上老君——從不拔尖冒頭,從不與人爭鋒,永遠都是一副雲淡風輕、與世無爭的模樣。
在三教弟子中,他的人緣極好,無論誰去找他請教,他都耐心解答,從不藏私。
簡直是完美大師兄!
正因為如此,難得能傳出一點關於他的八卦,三教弟子無不津津樂道,私下裡議論紛紛。
韶兒自然是不會放過這等熱鬧的。
她湊得更近了些,壓低聲音,仿佛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師祖您說,這是真的嗎?」
相愛相殺,恨海情天,感覺好刺激哎,話本都很少有這樣的!
師祖無所不知,肯定能看到玄都師兄的姻緣!
但她也知道這事不能隨便問,天命這種東西,最好還是順其自然,問出口必然要被師祖教訓。
她說到這裡,忍不住笑出聲來:「弟子實在想像不出玄都師兄被追求的樣子,他那人,整天就知道煉丹打坐……」
鴻鈞道祖放下茶盞,看著她那副幸災樂禍的模樣,淡淡道:「你很閒?」
「弟子才不閒呢!」韶兒立刻反駁,「弟子只是關心師兄們的終身大事!」
「你自己的終身大事都沒著落,倒操心起別人來了。」
韶兒被他這句話堵得一噎,臉頰微微泛紅,嘟囔道:「弟子還小呢,不急……」
而且他們哪裡需要找道侶,偶爾出一個都是異類。
「哦?」鴻鈞道祖挑了挑眉,「之前誰說已經長大了,不讓本座把你當小孩的?」
韶兒被他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又閉上,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韶兒急了,站起身來,跺了跺腳,「弟子的終身大事和師兄們的終身大事,怎麼能混為一談!」
鴻鈞道祖看著她這副又羞又急的模樣,眼中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也不再逗她了,重新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韶兒很不甘心「師尊他們都沒有找道侶的想法!弟子才多大……」師祖是不是煩她了,想把她給趕出去!
「一點就著。」鴻鈞無奈的嘆氣,看她滿臉委屈,把人拉到面前坐下,伸手給她倒茶,「說你一句,你能頂本座十句,元始是怎麼教你的?」
韶兒氣鼓鼓拿過茶杯一飲而盡「弟子明明是師祖您教出來的!」
鴻鈞:「……本座可沒教你頂嘴。」
韶兒哼了一聲,把茶杯推過去,示意還要。
動作很是自然。
小臉也全是坦然,好像道祖伺候她是應該的。
鴻鈞挑眉:「……」
說實話,這世間沒人敢讓道祖親手倒茶,便是伏羲在世也沒這個面子,可對眼前這小徒孫來說,這簡直司空見慣的事,毫不客氣。
鴻鈞垂眸給她倒茶「慢些喝,別跟牛嚼牡丹一樣。」元始要是看到這丫頭品茶的模樣,估計得當場黑臉,把她提溜回玉虛宮重新學習禮儀。
韶兒撇嘴,這又不是什麼好茶,涼亭備著的只是普通花茶,沒什麼好品的。
說到茶,她還真想起來一件事。
那是前幾日的事了。
玉帝來紫霄宮將下界近來幾處靈脈異動、地氣升騰之事一一稟報。
他言語謹慎,措辭恭敬,這位三界共主,在旁人面前自是威儀萬千,可在這位天道至尊面前,卻與尋常仙神並無二致,甚至更加謹小慎微。
因為他前段時間沒少犯錯,又因為碎嘴聒噪被道祖拒之門外,今日好不容易進了紫霄宮大門。
鴻鈞道祖端坐雲床之上,極輕地「嗯」一聲,表示知曉。
韶兒便侍立在一旁,水藍色的流仙裙,裙擺銀線勾勒的暗紋,行動間光華隱現。
她烏髮綰了個簡單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麗得如同月下初綻的幽蘭,不染塵埃。
終於,冗長的匯報告一段落。
玉帝暗自鬆了口氣,他來之前可是特意對鏡子練習了一遍,保證不會贅言,道祖天天嫌棄他話太多,說他是除了通天教主之外最聒噪的!
玉帝很不服氣。
他這次說的可都是乾貨!
躬身道:「……以上便是近日下界諸般事宜,還請道祖示下。」
鴻鈞緩緩睜眼,淡淡道:「靈脈異動,乃是天地周期輪轉,自有定數。地氣升騰,疏導即可,不必過分干預。你且依常規處置,莫要自亂陣腳。」
「是,弟子謹遵道祖教誨。」玉帝連忙應下。
公事既畢,殿中氣氛似乎稍稍鬆弛了些。紫霄宮當值的童子適時上前,奉上兩盞清茶。
玉帝是紫霄宮常客,更別提之前在紫霄宮侍候萬年,對道祖的習慣也略知一二。
他知道道祖對茶之一道並無偏好,紫霄宮常年備著的,多是天山含翠。
此茶生於極北苦寒之地的雪山之巔,千年方得一葉,清心寧神,與這紫霄宮的清冷道韻頗為相合。
他每次來,飲的皆是此茶,早已習慣。
他接過童子遞來的青玉茶盞,入手溫潤。
玉帝動作微頓,低頭看向盞中。
茶湯色澤並非天山含翠那種清透的淡金,而是更偏鵝黃,澄澈明亮。
氤氳而起的茶霧,更加清甜柔和,仿佛混合了山間晨露和初陽的暖意,只輕輕一嗅,便覺心神舒暢,口舌生津。
這……不是天山含翠啊?
玉帝心中訝異。
道祖換茶了?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他素來話多,好奇心也重,加之今日道祖似乎心情尚可(至少沒斥責他),便忍不住笑著開口問道:
「道祖,今日這茶……似乎與往日不同?」
鴻鈞執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眸,淡淡看了玉帝一眼,並未立刻回答。
玉帝被他這一眼看得心頭微凜,暗道自己是否又多嘴了。
正忐忑間,卻聽道祖身側,傳來一道輕靈悅耳的女聲:
「……是雲霧山巔。」
玉帝循聲望去,只見那位一直安靜侍立在側的玉鼎仙子,正抬眼望來。
她臉上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淺紅,她看了看道祖平靜的側臉,又轉向玉帝,聲音輕柔地解釋道:
「……弟子更喜歡雲霧山巔的清甜……師祖對茶並無特定偏好,便……便依著弟子的喜好來了。陛下……可還喝得慣?」
她語氣溫軟,帶著晚輩對長輩的禮貌。
玉帝卻是徹底愣住了。
他端著茶盞,看看那位絕色仙子,又看看神色平淡,仿佛默許了這番解釋的道祖,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
依著……玉鼎仙子的喜好?
道祖因為仙子喜歡雲霧山巔,便將紫霄宮常年所用的天山含翠,換成了此茶?
而且,聽仙子的語氣,說得如此自然,仿佛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這位仙子在紫霄宮,在道祖心中的分量……究竟重到了何等地步?
每次見她都會刷新認知。
玉帝連聲道:「喝得慣,喝得慣!這『雲霧山巔』亦是難得的仙品,清甜甘潤,別有一番風味!仙子好品味!」
他這話倒不全是奉承。
雲霧山巔確也是頂級仙茶,其性溫和,其味清甜,滋養神魂的效果更佳。
韶兒見他並無不悅,心中稍安,臉上紅暈稍褪:「陛下喜歡便好。」
她這一笑,整個肅穆的正殿似乎都明亮柔和了幾分。
玉帝心中暗嘆,玉鼎仙子容貌氣度,三界難有對手。
也難怪能得道祖如此……偏愛。
鴻鈞自始至終未曾言語,只靜靜品著盞中清茶。
他素來對口腹之慾無甚要求,茶也好,水也罷,不過是解渴之物,或是靜心之引。
用哪種,並無區別。
只是那日,韶兒窩在他書房的軟榻上,抱著本雜書看得入神,他順手將童子新沏的天山含翠遞給她。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便微微蹙了蹙秀氣的眉頭,小聲嘀咕了一句:「有點苦……」
聲音很輕,帶著點不經意的嫌棄,像只挑剔的貓兒。
他當時正執卷閱覽,聞聲抬眸,看了她一眼。
少女並未察覺,只將茶盞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繼續低頭看書,再未碰那杯茶。
第二日,紫霄宮的茶,便換成了雲霧山巔。
童子未曾多問,只依令行事。
韶兒再次接過他遞去的茶時,眼睛微微一亮,眉眼彎彎,頰邊梨渦淺淺:「這個好甜!謝謝師祖!」
她甚至沒問為何換茶,仿佛他給她任何東西,都是理所當然。
於是,這茶便一直用到了現在。
「既無事,便退下吧。」他放下茶盞,對玉帝淡淡道。
「是,弟子告退。」玉帝如蒙大赦,又對韶兒客氣地頷首示意,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正殿。
玉帝以為是她改了用度,其實只是師祖見她喜歡,吩咐了下去。
想到這裡,她又高興起來。
鴻鈞看她一會生氣一會難過的,變臉像翻書,指節扣了下桌面,「好了,該回去了。」
「好吧。」
韶兒原本已經準備跟著鴻鈞道祖離開了,腳步都邁出去了,卻被那邊傳來的爭執聲勾住了魂。
她豎起耳朵聽了兩句,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呢?
就像是餓了三天的小狐狸忽然看到了一隻肥美的山雞。
她整個人瞬間精神了,連頭頂那對外人看不到的貓耳都豎得筆直,微微轉動著,捕捉著那邊的每一個字。
鴻鈞道祖走了兩步,察覺到身邊的小東西沒有跟上來,回頭一看,就見她正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朝著玄天池那邊張望,一雙淺金色的眸子裡燃燒著熊熊的八卦之火。
他無奈地停下腳步,喚了一聲:「韶兒。」
「噓——」韶兒立刻把食指豎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頭也不回地低聲道,「師祖您聽!那邊吵起來了!」
鴻鈞道祖:「……」
他當然聽到了。
以他的修為,整個玄天池方圓百里的一草一木都逃不過他的感知,更何況是幾個人站在池邊說活。
他只是不想理會罷了。
可顯然,他身邊這個小東西非常想理會。
韶兒已經悄悄往那邊挪了幾步,借著涼亭的柱子和幾株垂柳的掩護,探頭探腦地朝玄天池那邊張望。
只見池畔站著三個人——兩女一男,周圍還有三三兩兩的仙君,都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在附近徘徊,實則一個個都豎著耳朵,目光時不時往那邊瞟。
這也正常,大家都活了這麼久了,難得有些熱鬧事可以看,可不得湊上去。
那男子一身玄色錦袍,腰懸玉佩,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一看就是出身不凡。
他此刻正皺著眉頭,似乎在忍耐著什麼。
站在他對面的女子一身素白衣裙,容貌清麗,氣質清冷,眉宇間帶著一股淡淡的疏離和傲氣。
她冷冷地看著那男子,嘴角掛著一絲譏誚的笑意。
而站在男子身側的另一個女子則是一身嬌嫩的粉色衣裙,看起來柔媚嬌弱。
她此刻正低著頭,眼眶微紅,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時不時抬手用帕子按按眼角,活像一朵被風雨摧殘的小白花。
韶兒只看了一眼,就覺得這場景分外眼熟——這不就是她之前在話本上看過的那些橋段嗎?
她正看得起勁,就聽那白衣女子冷笑一聲,開口道:「太子也知你我有婚約在身,怎的還有臉帶著我妹妹來玄天池,花前月下?」
這一句話信息量極大,韶兒的耳朵又豎高了幾分。
屏住呼吸仔細聽。
那被稱為太子的男子眉頭皺得更緊了,沉聲道:「檀元公主,當年的事嬌嬌也不知情,她並不欠你的。你回來後,她也立刻把婚約還給了你,你能不能有點容人之量?」
那粉衣女子適時地抬起頭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白衣女子,聲音柔弱得仿佛風一吹就會散:「姐姐,你誤會了,只是太子哥哥想討你歡心,這才約我來玄天池問你的喜好……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白衣女子冷笑更甚:「呵,你看我像傻子?」
韶兒在一旁看得連連點頭——不像,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主。
粉衣女子,也就是檀嬌,被她這一懟,眼眶更紅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來,咬著唇低聲道:「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從來沒想過要搶你的東西……婚約我已經還給你了,太子哥哥我也還給你了……你還想要我怎樣呢……」
她這副模樣,當真是我見猶憐。
周圍那些圍觀的仙君們已經開始竊竊私語了,有幾個甚至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韶兒卻看得直撇嘴——這招她太熟了!
她每次在師祖面前裝可憐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套路數!
只不過她比這位嬌嬌小姐高明多了,起碼她哭的時候是真的掉眼淚,不像這位,光在那兒醞釀情緒,半天也沒見一滴淚珠子掉下來。
她正看得津津有味,旁邊一個同樣在看熱鬧的散修小聲跟同伴嘀咕:「聽說這就是前些日子鬧得沸沸揚揚的那樁真假公主案,你們知道不?」
他的同伴立刻湊過來:「知道知道!東荒檀族的事嘛!說是當年抱錯了孩子,真正的檀元公主流落在外,前陣子才找回來。那個假的占了她的身份幾千年,連定好的婚約都一併占了,現在真公主回來了,可不就得鬧嘛。」
「可不是嘛,聽說那假公主占了她姐姐的身份幾千年,吃香的喝辣的,還跟太子卿卿我我的,如今真公主回來了,她倒裝起可憐來了。」
「聽說那位檀元公主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回來之後性格清冷孤傲,不討族長歡心,」那人也是八卦的主,「反倒是那個假公主,族長夫人養在身邊多年,感情深厚,捨不得苛責,依舊對她寵愛有加。連婚約都被她占了這麼多年,如今雖說歸還了,可那位太子殿下顯然心偏向假公主呢!」
「嘖嘖嘖,這事兒擱誰身上誰能忍?」
韶兒聽得連連點頭,心中暗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那檀元公主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換了她她也得氣炸了。
占了她的身份幾千年,還占她的未婚夫,如今被揭穿了,還在這兒裝柔弱扮無辜,說什麼我還給你了——本來就是人家的東西,什麼叫還?
她越想越氣,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不要臉。」
話音剛落,她就感覺一隻手落在了她頭頂,輕輕揉了揉。
她回過頭,便見鴻鈞道祖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韶兒這才想起來,自己方才光顧著看熱鬧,把師祖晾在一邊了。
她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訕笑道:「師祖……弟子就是……就是看看……」
「看夠了?」鴻鈞道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差不多了……」韶兒戀戀不捨地又往那邊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乖乖站好,「弟子看夠了,咱們走吧。」
鴻鈞道祖卻沒有立刻走,而是順著她方才的目光,往那邊淡淡掃了一眼。
那個檀元公主,神魂氣息不太對勁,想來是另有機緣。
那一眼,極輕極淡,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容人之量?」檀元公主冷笑一聲,聲音清冷如冰,「我流落在外三千年,吃盡苦頭的時候,她錦衣玉食,享受著本該屬於我的一切。我的父親母親,我的身份地位,我的婚約——」
「她占了三千年,如今一句『不知情』就想撇清關係?太子殿下,你讓我拿出容人之量,你怎麼不讓她拿出愧疚之心?」
那太子被她懟得面色鐵青,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檀嬌站在太子身邊,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扯了扯太子的衣袖,聲音柔弱而顫抖:「太子哥哥,你別說了……是我不對,是我對不起姐姐……我……我還是走吧……」
她說著,轉身就要離開,腳步卻虛浮得仿佛隨時會倒下。
太子連忙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急道:「嬌嬌!你別走!你沒錯,你不必走!」
檀元公主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這對男女簡直讓她作嘔。
所幸她重活一世,已然不會為此傷心了。
玄天池畔的這場好戲,原本已經接近尾聲了。
檀元公主轉身要走,檀嬌在身後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姐姐」,聲音淒婉哀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太子連忙拉住她的手,低聲安慰,目光卻追著檀元公主的背影,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
檀元公主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冷冷地丟下一句:「太子殿下不必擔心,本公主對你沒興趣。婚約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吧,反正本公主也不稀罕。」
這話說得瀟灑,可周圍看熱鬧的仙君們唏噓一片,她是真的不稀罕,還是故作灑脫,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畢竟,那位太子乃是西海龍宮的三太子,身份尊貴,修為不俗,更重要的是,他是檀元公主目前能夠接觸到的最好的婚配人選。
她流落在外三千年,剛剛回歸龍宮,根基不穩,地位不牢,若能順利與三太子成婚,無疑能在龍宮中站穩腳跟。
檀嬌占了她三千年的身份地位,如今連婚約也要繼續霸占,她心裡怎麼可能真的不在乎?
檀元公主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涼亭。
涼亭中,鴻鈞道祖正端坐在石凳上,一手端著茶盞,一手隨意搭在膝上,姿態閒適,氣度從容。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那身玄色道袍映出一層淡淡的銀輝,襯得他面容愈發俊美逼人,周身仿佛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之中。
他方才打算帶小徒孫走,天道忽然給他傳音,讓他等一等。
檀元公主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亮了起來。
她方才說出去的話已經收不回來了,但如果——如果她能找到一個比太子更優秀、更出眾的男子,那她方才的話就不是氣話,而是真心話了。
而她檀元公主,向來是個說到做到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手,直直指向涼亭中的鴻鈞道祖,聲音清亮而篤定,傳遍了整個玄天池:
「他會是本公主的未來夫君!」
全場寂靜。
鴻鈞:「……」
天道就讓他等這個?
果然,上次打的太輕了。
所有看熱鬧的仙君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涼亭,看向那個被檀元公主指著的男子。
只見他端坐於石凳之上,面容俊美,氣度超凡,周身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威壓,一看便知不是凡俗之輩。
但這些仙君們身份地位有限,平日裡連天庭的大門都摸不進去,更遑論有機會見到萬道之祖了。
他們只當這是一位不知名的散修,長得好看些、氣度出眾些罷了,並未往深處想。
韶兒原本正趴在欄杆上嗑瓜子看熱鬧——是的,她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把瓜子,一邊磕一邊看得津津有味——聽到檀元公主這句話,她整個人僵住了。
她瞪大眼睛,嘴裡的瓜子殼都忘了吐,就那麼呆呆地看著檀元公主,又轉頭看了看身旁的師祖,再轉頭看向檀元公主,反覆確認了好幾遍,才確信自己沒有聽錯。
這位檀元公主,方才說——她要把師祖搶去做未來夫君?!
韶兒手裡的瓜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不行!!!!
鴻鈞道祖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韶兒一眼。
那目光中帶著一絲無奈和責備——方才讓你走你不走,非要留下來看熱鬧,這下好了,麻煩又找上門了。
韶兒讀懂了那個眼神,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但隨即又挺起胸膛——這怎麼能怪她呢?又不是她把檀元公主招來的!
檀元公主已經邁步朝涼亭走了過來,太子和檀嬌也連忙跟上。
檀嬌一臉焦急,扯著檀元公主的袖子,聲音柔弱而急切:「姐姐,你不要賭氣!婚姻大事非兒戲,你不能這樣隨便的!」
太子也皺著眉,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悅:「檀元,你不要鬧了。我知道你心中有氣,但婚姻大事豈能兒戲?你隨便指一個陌生男子,說是你的未來夫君,這不僅辱沒了你自己的身份,也辱沒了龍宮的顏面!」
檀元公主甩開檀嬌的手,冷冷道:「本公主沒有鬧。本公主說一不二,既然說了他是本公主的未來夫君,那便是。」
她前世就過得淒悽慘慘,自然也不認識什麼大人物,但她覺得,她是有大氣運的人,不然怎麼會得天眷顧重活一世?
她走到涼亭前站定,目光灼灼地打量著鴻鈞道祖,越看越覺得此人氣度不凡,絕非池中之物。
她心中暗自滿意,正要開口詢問對方的姓名來歷,餘光卻忽然瞥見了站在鴻鈞道祖身側的韶兒。
檀元公主的目光微微一滯。
方才隔得遠,她沒太注意涼亭中還有旁人。
此刻走近了,她才看清韶兒的容貌——雪膚花貌,明眸皓齒,一雙淺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流光溢彩,饒是檀元公主自詡容貌不俗,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這位仙子實在是她生平所見最美的人。
她的心中咯噔一下——不會吧?難道這位俊美的道友已經有主了?
檀元公主試探地問道:「這位仙子,你是他的道侶嗎?」
韶兒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跳了出來,張開雙臂擋在鴻鈞道祖身前,像一隻護食的小貓,大聲道:「不是!」
眾仙:「……」這麼大聲,還以為是呢。
檀元公主眼睛一亮:「那我……」
「我師祖他不喜歡女孩子的!」
韶兒脫口而出,聲音洪亮,理直氣壯。
全場再次陷入一片寂靜。
這回,連風吹過蓮葉的沙沙聲都仿佛停滯了。
所有看熱鬧的仙君們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檀嬌瞪大了眼睛,太子張大了嘴巴,連檀元公主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鴻鈞道祖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他緩緩轉過頭,無聲地看著韶兒,目光中難得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無奈,又哭笑不得。
他平靜放下茶盞。
很好。
他的名聲今日算是毀在這小東西嘴裡了。
韶兒說完那句話,自己也愣住了。
她方才說了什麼來著?她說師祖不喜歡女孩子?那師祖喜歡什麼?喜歡男孩子嗎?還是喜歡……什麼都不喜歡?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為自己方才的口不擇言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但越想越亂,越想越覺得自己方才那句話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周圍的仙君們開始竊竊私語。
「她說那位道友不喜歡女孩子……意思是……」
「噓!別亂說!萬一那位道友是修煉了什麼無情道呢?」
「無情道不就直接說了!」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什麼都沒說!」
檀元公主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定格在一種微妙的表情上。
她有些尷尬「原來如此……是檀元冒昧了。」
鴻鈞道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放下茶盞,緩緩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目光從檀元公主臉上掃過,最終落在韶兒那張心虛的小臉上。
他的聲音平靜如水,聽不出任何情緒:「小麻煩精,走了。」
韶兒自知理虧,半點不敢反駁,乖乖低下頭,跟在他身後,小步小步地挪著。
走出幾步後,她忍不住回頭,沖檀元公主擠出一個抱歉的笑容,然後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我亂說的。」
檀元公主:「……」
鴻鈞道祖雖然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卻清清楚楚地飄進了韶兒的耳朵里:「回去抄宮規一百遍。」
說的是玉虛宮的宮規,因為紫霄宮沒這玩意。
韶兒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師祖!弟子錯了!弟子真的錯了!您饒了弟子吧!一百遍太多了!十遍行不行?」
「兩百遍。」
「師祖!!」
留下一眾仙君面面相覷,以及檀元公主站在原地,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她總覺得,那個人的身份,好像沒有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