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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原來是窩裡橫?」

2026-09-20 18:21:33 作者: 風雨不等閒

  天庭,兜率宮。

  丹爐之火靜靜燃燒,檀香裊裊,與尋常不同的是,今日這宮中格外安靜,安靜到了一種近乎凝滯的地步。

  棋盤兩側,坐著兩個人。

  一側是太上老君,白髮如雪,手持拂塵,面容慈和,一派仙風道骨。他執白子,正凝神思索,落子之前總要捻須半晌,姿態從容。大弟子玄都侍立身後。

  另一側,是鴻鈞道祖。

  他今日穿了一襲素白道袍,外罩一件極薄的菸灰色紗氅,墨發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著,餘下的髮絲垂落在肩頭和背後,襯得那張本就清雋絕倫的面容愈發超然出塵。

  這兩人站在一起,會讓人錯認誰是師尊,誰是徒弟。

  他手中拈著一枚黑子,指尖修長如玉,姿態隨意地靠在憑几上,神情淡然,仿佛這盤棋局對他來說不過是消磨時間的玩意兒,輸贏皆不在意。

  但在場所有人都屏息斂聲,不敢發出任何聲響來。

  道祖的心思,從來沒有人能猜透過。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玉帝端坐於一側的錦凳上,面帶微笑,一副從容陪侍的模樣。但如果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都有些泛白了。

  這位三界之主此刻的內心,遠不如他表現出來的那般平靜。

  原因無他。

  今日一早,道祖忽然駕臨天庭,說是「許久未見大徒弟,特來敘敘舊」。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師徒相聚。

  但玉帝心裡清楚得很,道祖平日裡深居紫霄宮,輕易不出門,上一次踏足天庭還是幾百年前蟠桃盛會的時候。如今無緣無故忽然降臨,要說只是為了找太上老君下盤棋,誰信?

  反正玉帝不信。

  可他也不敢問。

  於是他只能陪著笑臉,鞍前馬後地伺候著,順便把天庭里有頭有臉的仙君們都叫來作陪,生怕怠慢了這位天道至尊。

  

  此刻,兜率宮中除了道祖師徒和玉帝之外,還站著十幾位天庭的重臣仙官,一個個低眉順眼,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就連平日裡最擅長溜須拍馬的幾位仙君,此刻也都老老實實地縮在角落裡,恨不得把自己變成隱形人。

  整個兜率宮中,唯一真正放鬆的,恐怕就只有棋盤前的師徒二人了。

  太上老君落下一子,抬眼看了看對面的師尊,忽然笑了一聲:「師尊今日似乎心情不錯。」

  鴻鈞道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挑,隨手落下一枚黑子,語氣平淡:「何以見得?」

  「平日裡師尊落子,三步之內必見殺招,今日卻步步留情,像是在等人。」太上老君笑呵呵地說道,眼中卻閃過一絲洞察的光芒,「師尊在等什麼?」

  鴻鈞道祖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勾了勾唇角,那弧度極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師弟最近如何?」

  太上老君自然知道他問的是誰——通天教主。

  他捋了捋鬍鬚,笑道:「三師弟近來倒是安分,未曾惹出什麼禍事。」

  很是難得。




  一旁的玉帝聽著這師徒二人的對話,心裡暗暗咋舌。

  就在這時,宮外忽然隱隱傳來一陣喧鬧聲。

  那聲音起初很輕,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的,但很快就變得越來越清晰——似乎是有人在爭吵,其中夾雜著一個年輕男子盛氣凌人的呵斥聲,還有一個女子柔弱無助的哭泣聲。

  玉帝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側耳聽了片刻,臉色漸漸變得有些難看。

  外面的風蓮可不知道有人正在聽牆角,她適時地拉了拉雲辰太子的衣袖,柔聲道:「太子哥哥,算了……這位姐姐穿的衣裙和蓮兒很像,也是有緣分。蓮兒實在不忍心看她受罰……」

  她不提還好,一提這個,雲辰太子更加來氣了。

  他嗤笑道:「蓮兒,你就是太過善良。她不過蒲柳之姿,如何與你相提並論?穿同樣的衣裳,簡直是東施效顰。」

  玉帝:「……?」

  那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怎麼那麼像他那不成器的兒子?


  玉帝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棋盤前的鴻鈞道祖,見道祖神色如常,仿佛根本沒有聽到外面的動靜,依舊不緊不慢地落子布局。

  但玉帝心裡清楚,以道祖的修為,別說這點距離的喧鬧,就是千里之外的一片落葉聲,也逃不過他的耳朵。

  他現在沒反應,不代表他不在意。

  他在紫霄宮侍奉過道祖萬年,知道他的脾氣算不上好。只是一般的小事他不會在意而已,畢竟以他的境界那些事連微塵都算不上,但若真惹到他,後果玉帝不敢想。

  萬一那不長腦子的兒子鬧出什麼事來……

  玉帝坐不住了,起身拱手道:「道祖,外面似乎有些騷亂,容弟子出去看看。」

  「不必。」

  鴻鈞道祖的聲音淡淡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甚至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修長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讓他們進來。」

  這幾個字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玉帝的臉色瞬間就白了。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比如這等小事怎敢勞煩道祖,弟子去處理就好之類的話,但鴻鈞道祖已經抬起了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任何情緒,平靜如水,卻讓玉帝把所有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他在三界之中是至高無上的天帝,但在鴻鈞道祖面前,他與一個凡人孩童並無區別。

  「是。」玉帝低下頭,聲音微微發顫,「來人!把那逆子給我帶進來!」

  後面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身後的眾仙低眉順眼,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誰都看得出來,玉帝此刻正處於暴怒的邊緣。不是因為道祖,而是因為他那個不長眼的兒子。

  很快,三個人就被帶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年輕男子,身穿繡金雲紋錦袍,腰懸龍紋玉佩,正是雲辰太子。他一手攙扶著身邊一位弱柳扶風的女子,面上帶著幾分尚未褪盡的怒意,顯然還沒從方才的爭執中完全平復下來。

  那女子一身鵝黃色紗裙,面容清麗,眉眼間帶著一股天然的柔弱之態,此刻眼眶微紅,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看上去楚楚可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名叫風蓮,出身錦鯉族,因一次偶然的機會與雲辰太子相識,深得太子的喜愛,只是出身低微,至今未能獲得正式的妃位。

  而跟在兩人身後的第三人……

  當她踏入兜率宮的那一刻,滿室生輝。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女,穿著一身嫩黃色的留仙裙,身量纖細,腰肢盈盈可握。她的五官精緻到了極致,黛眉如遠山,鼻樑秀挺,唇若含丹,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在宮燈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如果說風蓮的美是那種需要細細品味的小家碧玉之美,那麼這個少女的美就是毫無遮掩、直擊人心的驚艷。

  在場的眾仙都是有道行的,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易容術。

  或者說,當她的腳踏入兜率宮的那一刻,她身上的幻術就已經自動失效了。因為這座宮殿中有鴻鈞道祖的氣息,任何偽裝在他的面前都無所遁形。

  所以眾仙看到的,是她的真容。

  然後,眾仙都愣住了。

  一片死寂。

  有幾個年紀稍長的仙君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年輕的仙官們則面面相覷,交換著震驚的眼神。

  這不是……玉鼎仙子嗎?!

  元始天尊座下親傳,道祖最寵愛的那位小徒孫?!

  眾仙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雲辰太子,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意味,同情嘲諷,又幸災樂禍,更多的是一種你小子完蛋了的篤定。

  剛才動靜不小,眾仙熱愛八卦,自然也仔細聽了。

  太子殿下剛才說什麼來著?

  蒲柳之姿?

  眾仙默默地看了看韶兒那張堪稱絕色的臉,又看了看雲辰太子身邊那位雖然清麗但明顯遜色不止一籌的風蓮,心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個念頭——

  太子這雙眼睛,怕是該治治了。

  然而此刻的雲辰太子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更沒發現大變樣的韶兒。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鴻鈞道祖,整個人瞬間僵住了,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他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場合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天道至尊。

  風蓮更是嚇得渾身發抖,整個人幾乎掛在雲辰太子身上才能勉強站穩。她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心臟砰砰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身份太低,平日裡連見到玉帝的機會都沒有,如今卻直接面對了三界之中地位最高的存在,這已經不是受寵若驚了,這是驚嚇。

  「拜見道祖!」

  三人齊齊跪下行禮。在道祖面前,沒有人敢站著說話。

  韶兒低著頭,跪在最後面,恨不得把自己的臉埋進地板縫裡。

  太丟人了。

  真的太丟人了。

  她本來是來找九月訴苦的,傾訴完之後心情剛好了一點,結果出門就撞上了雲辰太子那個倒霉玩意兒,還被揪著不放,一路鬧到了這裡。

  她本來想隱瞞身份低調處理,結果一進兜率宮,易容術就自動失效了,真容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現在好了,滿殿的神仙都知道她被人欺負了。

  而且還是在師祖面前。

  師祖怎麼會出來!他不是最不喜歡出門嗎?!

  她現在最不想見到的就是他了。

  心中哀嚎,為什麼走路不看路,結果招惹這麼個麻煩。

  韶兒絕望地閉了閉眼睛,心裡忍不住把雲辰太子罵了一萬遍。

  而此刻,雲辰太子和風蓮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風蓮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緊張之餘,卻又忍不住悄悄地抬起眼,飛快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的人。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她原以為雲辰太子已經是世間少有的俊朗男子了,可此刻看到鴻鈞道祖,她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風華絕代。

  那張面容清雋出塵,氣質超然物外,明明就坐在那裡,卻仿佛與這個世界隔著一層薄薄的紗,讓人看不真切,卻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風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覺得,雲辰太子好像也沒那麼好了。

  如果能得到這位道祖的青眼……那該是何等的榮耀?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她知道這是痴心妄想,但內心深處,那顆名為野心的種子,已經悄然埋下。

  「為何殿外喧譁?」

  一道威嚴的女聲打破了殿內的沉寂。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王母娘娘不知何時已經從側殿走了出來,面容端莊肅穆,目光如炬,掃過跪在地上的三人。

  她的目光在韶兒身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是認出了韶兒的身份。

  這小姑奶奶怎麼在這?

  然後,她的目光轉向雲辰太子,眼神變得更加嚴厲。

  「雲辰,你說。」

  雲辰太子被母親點名,連忙伏首答道:「回稟母后,是有人衝撞了蓮兒——兒臣與蓮兒正在賞花,此人忽然撞了上來,還出言不遜,兒臣這才與她起了爭執。」

  他說得理直氣壯,仿佛自己才是占理的一方。

  王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當然認得韶兒。

  事實上,整個天庭的核心層就沒有人不認得這位玉鼎仙子。

  她看了一眼跪在一旁默不作聲的韶兒,又看了看自家那個還在振振有詞的傻兒子,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但當著道祖的面,她不好直接發作,只能沉聲道:「蓮兒?什麼蓮兒?」

  風蓮連忙叩首,聲音柔柔弱弱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小仙風蓮,拜見王母娘娘。」

  她抬起頭來,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眼眶微紅,淚光盈盈,看上去好不可憐。

  她沒有急著為自己辯解,只是輕聲道:「其實……也不全是這位妹妹的錯。是蓮兒自己身子太弱,方才被撞了一下,一時犯了心疾,這才驚擾了太子哥哥。這位妹妹想必也不是故意的……」

  她這話說得極為巧妙——表面上是為韶兒開脫,實際上卻在暗示自己被撞得不輕,連心疾都犯了,可見對方有多魯莽。


  在場的大多都是活了成千上萬年的老狐狸,誰聽不出她這點小心思?

  王母的臉色沉了沉,沒有說話。

  玉帝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道祖有多偏愛玉鼎仙子,他體會過多次了!他這個兒子,修為不行也罷,眼睛也有問題。

  就算是識不破易容術,好歹也能看出來玉鼎仙子身上穿的衣服品階多高吧!

  這個風蓮,更是不知死活,這時候了還在耍心眼。

  簡直是活膩了。

  角落裡的玄都默默地抽了抽嘴角。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總覺得莫名的熟悉。

  這不就是他前兩天在凡間集市上淘到的那本話本子裡寫的情節嗎?柔弱女配裝可憐陷害女主,男主不分青紅皂白維護女配,然後女主含冤受屈,最後被更大的大佬撐腰翻盤……

  玄都趕緊甩了甩頭,把這個離譜的聯想甩出腦海。

  最近太乙老是纏著他問七問八,導致他腦子都壞掉了。

  師祖可不是那種會摻和這種俗套劇情的人。

  風蓮咬了咬牙,忽然抬起頭來,眼眶含淚,楚楚可憐地望向主位上的鴻鈞道祖,聲音柔弱得仿佛隨時會碎掉:「求……求道祖明鑑……小仙等只是玩鬧,還請道祖寬恕……」

  她沒有求王母,沒有求玉帝,而是直接求道祖。

  這個舉動,讓在場不少人的眉頭都微微皺了起來。

  玄都站在太上老君身後,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這位,怕不是腦子有問題?

  師祖是什麼人?天道至尊,三界共主。他老人家活了不知多少萬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什麼樣的手段沒領教過。

  在他面前玩這種以退為進、欲擒故縱的把戲?

  果然,鴻鈞道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根本沒有聽到風蓮的話。

  倒是雲辰太子急了,連忙跟著打圓場:「求道祖恕罪!蓮兒她不通規矩,初來乍到,若有冒犯之處,還請道祖見諒!都是雲辰的錯,是雲辰沒有管教好身邊的人!」

  他倒是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了,可惜攬的不是時候。

  玉帝在後面氣得臉都綠了,恨不得上去踹他一腳。

  你這個蠢貨!

  到現在還沒搞清楚狀況!你得罪的是道祖的徒孫!

  這時,太白金星站了出來。

  他被太子蠢到了,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走上前來,對跪在地上的韶兒溫和一笑,語氣和藹地說道:「仙子不必害怕。道祖最是公正,有何委屈儘管道來,不必有所顧慮。」

  韶兒:「……」

  她現在只想快點結束這場鬧劇,趕緊離開這裡,回到紫霄宮躲起來。她一點都不想讓師祖知道她在外面被人欺負了,不是因為怕師祖不幫她,恰恰相反,她是怕師祖太幫她。

  「拜見道祖……」她心虛的很,聲音也很小,跪在她前面的風蓮都聽得模糊,但她剛說出來這幾個字,上座那位便投下了目光。

  風蓮不可置信。

  「你叫本座什麼?」這是他們進來後道祖說的第一句話。

  韶兒不敢抬頭,師祖果然認出來她了嗚嗚嗚。

  風蓮一口銀牙差點咬碎。

  為什麼?!

  明明只是個相貌普通的女修,道祖不搭理自己反而跟她說話?!

  她連忙抬頭想說什麼。

  然而,鴻鈞道祖的注意力顯然不在她身上。

  他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目光落在了跪在最後的那個小身影上,目光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但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本座對你還是了解太淺。」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前幾日在紫霄宮對著本座頤指氣使,本座還道你嬌縱任性,被你師尊他們寵壞了。」

  韶兒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師祖!您能不能不要在這麼多人面前說這個!

  然而鴻鈞道祖顯然沒有接收到她的心聲,繼續說道:「誰知你在外頭倒像是換了個人一般。被人指著鼻子罵,竟也忍得下來。」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原來是窩裡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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