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到的時候，韶兒正縮在鴻鈞道祖身後，像一隻受了驚的小鵪鶉，死活不肯出來。
小腦袋瓜瘋狂亂想，覺得自己會被師尊提溜回崑崙山，壓在麒麟崖下抄寫玉虛宮門規一萬遍，還絕不能用法力嗚嗚嗚。
又忍不住回想自己剛才大逆不道並且肆無忌憚吐出來的話，韶兒簡直神魂都要嚇出竅了。
師尊會怎麼想？
心中哀嚎不止，她了解自己師尊。
師尊現在不發落她，自然不會是憐她愛她，覺得她可愛要放她一馬，而是怕丟人打算秋後算總帳。
不行，接下來絕不能回玉虛宮！
太上老君一進門，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自家師尊千萬年如一日，端坐主位，雖然神色淡然，但他嘴角居然微微上揚，帶著笑意。
有什麼好事發生他沒趕上？
可惜了。
他只好靠自己觀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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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師弟端坐客位，清冷如霜雪，臉上表情不太好看，以往他見師兄弟神色都是溫和的，最近可能是感應到了劫數即將來臨，提前為門下弟子擔心著了。
而三師弟……毫無形象的歪在椅子上，嘴角瘋狂上揚出一個極為囂張的弧度。
太上老君挑眉，又成功捉弄誰了這麼高興？
再一看，師尊身後，露出一小截嫩黃色的衣角和半隻攥著衣袖的手。
不用多看都知道是誰。
太上老君捋了捋鬍鬚，明智地選擇了不問發生了什麼，只是從容地行了一禮：「弟子見過師尊。」
鴻鈞道祖點了點頭，示意他入座。
等太上老君落座之後，殿內的氣氛便悄然發生了變化。
韶兒敏銳地察覺到，自家師尊和師伯師叔的神情都變得鄭重了起來，就連最愛笑的通天教主也收起了嬉皮笑臉的模樣，坐直了身子。
鴻鈞道祖輕輕抬手，殿門便自動合攏了。
韶兒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要談正事了。
她識趣地從鴻鈞道祖身後挪了出來，準備行禮告退。她一個小輩，在這種場合留下來不合適。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鴻鈞道祖就先說話了：「韶兒也留下聽聽。」免得小粘人精回去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最後還得他去哄。
韶兒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但還是乖乖地應了一聲「是」，然後在角落裡找了個離她師尊最遠的位置坐下，極為乖巧的低頭，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鴻鈞道祖這才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他沒有鋪墊，直入主題：「今日召你們前來，是為封神之事。」
此言一出，殿內安靜了一瞬。
封神大劫。
這四個字對於三界的頂層人物來說，並不陌生。
聖人能與天地溝通。
到了他們的境界，每逢劫數，冥冥之中便會有感應，尤其這個劫數還與他們自身相連。
天地之間，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有一場大劫，既是劫數，也是機遇。而這一次的封神大劫，早在數千年前就已經有了預兆，天機紊亂，星辰移位，種種跡象都在表明，一場席捲三界的大風波即將來臨。
說是即將，起碼還得有個幾百年，但對於他們這些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存在來說，能讓凡間滄海變桑田的幾百年，也不過彈指一揮間。
「封神榜將要現世，」鴻鈞道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三教之中，需有人上榜，以定天機。此事關乎天地氣運，不可輕忽。今日先與你們三人商議出一個章程來。」
這就是親傳弟子和記名弟子的不同了，鴻鈞先跟三清商議出大致章程，最後再通知另外三個弟子。
當然也有一個原因，是這次封神大劫，主角是三教。
應劫的也大多是三教弟子。
哦，不，是闡截二教。
不說太上老君就一個獨苗苗，誰都不敢去動，就算真要強行湊數，數遍了宮裡的活物，也不過五指之數，連封神榜的牙縫都塞不滿。
三位聖人齊齊頷首，神色肅然。
接下來的談話，便不是韶兒能完全聽懂的了。
什麼天數氣運殺劫因果，各種高深的詞彙在四位大佬之間飛來飛去，聽得韶兒昏昏欲睡。
她努力睜大眼睛，試圖保持專注，但那些內容實在太深奧了，她一個小輩根本插不上嘴，又不敢在師尊面前作妖，只能老老實實地坐在角落裡，頂著一頭問號，假裝自己聽得很認真。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話題終於從宏大的天地氣運轉到了具體的執行層面。這時，元始天尊忽然開口了。
他語氣平靜，目光落到正百無聊賴盯著桌子上茶杯發呆的徒弟，開口：「韶兒。」
韶兒一個激靈，立刻坐直了身子：「弟子在！」
元始天尊看向她，目光淡然：「過幾日你回玉虛宮一趟，教教你徒弟。」
啊？
徒弟？？？？
韶兒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師尊？」她試探性地問道，「弟子沒有徒弟啊。」
師尊想把她騙回去受罰也不至於找這麼個理由吧！
「為師給你收的。」
韶兒徹底愣住了。
給她收的……徒弟？
她什麼時候有徒弟了？她怎麼不知道？
元始天尊仿佛沒有看到她臉上的震驚，挑眉，繼續說道：「那孩子現在還沒上山。不過算算時日，過個幾十年他便該來了。屆時，他會是你這輩子唯一的徒弟。」
韶兒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又張開，活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不是……師尊，」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您是說，您給我收了個徒弟，但那個徒弟現在還沒出生？還得等幾十年才能上山？」這也太離譜了吧！
這是她一向靠譜的師尊說出來的話？
通天師叔都說不出來。
「嗯。」輕描淡寫。
「那您讓我現在回去教什麼啊？」
「提前做準備。」元始天尊的語氣不容置疑，「為師和你師祖商量過了，你已經玩了夠久了，該收收心，認真做些正事了。」
整日就知道到處亂跑，這樣好的資質，要是努力修行了早入大羅了，現在大劫將起，不能再由著她了。
何況……元始天尊微微抿唇，韶兒被養的天真爛漫，有些事她不懂，有些界限她也不明白，但師尊也不明白嗎？
先有鴻鈞後有天，這位天地初開之前就存在的上古大神，他有什麼不懂的？
他又不是毛頭小子。
原以為師尊對韶兒只是長輩的慈愛，現在看來並不是。
待會要留下好好跟師尊談談。
不能這樣下去了。
韶兒不知道師尊的想法，她一個向日葵猛回頭，看向主位上的鴻鈞道祖，眼神中充滿了被背叛的震驚和委屈。
師祖！！！
鴻鈞道祖在她的注視下，難得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移開了目光。
韶兒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師祖居然真的和師尊商量過了！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瞬間就紅了，淚花在眼睛裡打轉，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師祖不要韶兒了？」
這話一出，殿內三位聖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鴻鈞道祖身上。
鴻鈞道祖：「…………」
這話說的，好像他是拋妻棄子的大渣神。
他迎著三道目光的壓力，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幾分：「沒有不要你。」
韶兒吸了吸鼻子，可憐巴巴地看著他：「那師祖為什麼要趕我走？」
「不是趕你走，」鴻鈞道祖難得地解釋了一句，「只是讓你回玉虛宮待一段時間。等你收了徒，把該教的教了，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
「真的？」
「真的。」
韶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判斷他話中的真假，然後又把目光轉向元始天尊，帶著一絲最後的掙扎：「師尊，弟子能不能不收這個徒弟？」
「不能。」
「……」
韶兒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她，韶兒，道祖座下最寵愛的徒孫，三界之中最自由自在的小仙子，居然要當師父了。
她連自己都還沒活明白呢，怎麼教徒弟啊！
韶兒坐在角落裡，感覺自己像是一條被扔上岸、正在等待宣判的魚。
她張了張嘴，試圖再做最後的掙扎。
從師尊那不容置疑的語氣里，她不難聽出這個未來的徒弟，絕對不是什麼普通角色。
能被師尊親自點名收來給她當徒弟，那孩子的根骨資質與未來的成就，恐怕都小不了。
一想到要教導這樣一個前途無量的弟子，韶兒的頭皮就開始發麻。
萬一她教不好怎麼辦？
萬一她把人家給帶偏了怎麼辦？萬一那個孩子本來能成聖，結果被她教成了個混世魔王，最後走偏的因果報應全算到她頭上怎麼辦？
韶兒越想越怕，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哭腔：「可是師尊……弟子萬一教不好呢……」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元始天尊，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鬆動的跡象，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
這麼大的事，您放心交給我嗎？
元始天尊端坐在那裡，神色淡漠如霜雪，仿佛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然而，就在韶兒快要絕望的時候，他忽然朝她微微彎了彎唇角。
那是一個極淡的笑容。
這位玉清聖人像崑崙山積年不化的白雪，高高在上，清冷端正，外人說他冷淡嚴正，臉上從沒個表情，實際上他也會笑。
只是很少。
韶兒小時候見得多，長大了就見不到了。
即使見到了，反應也和小時候不一樣了。
就比如現在。
韶兒和通天下意識同時一抖。
通天教主覺得自己後背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而韶兒受到的驚嚇絲毫不亞於通天教主。她呆呆地看著師尊那張萬年冰山臉上那一閃而逝的溫柔，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長大後師尊就很少笑了。
然後，她聽到了元始天尊聲音清冷，輕緩地傳入她耳朵里。
「你確實是不靠譜。」
韶兒：「……」
她的小臉垮了下來，眼裡的淚花又要凝聚起來。
但元始天尊的話還沒說完。
他頓了頓，看著自家這個最會撒嬌賣萌，資質奇高，偏偏不努力的徒弟，語氣很是篤定說道，「但是，為師相信自己的教學質量。」
「……」韶兒啞口無言。
那倒也是。
太上老君挑了挑眉，深以為然，這小丫頭不靠譜，但元始天尊，他二師弟本人可是相當的靠譜，從小到大他什麼都不用操心，二弟一手就包辦了。
元始天尊對自己教學能力很有自信，只要是他教出來的，哪怕是塊石頭也能給點化成仙。
韶兒呆滯了很久，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道：「師、師尊的意思是……就算弟子不靠譜，您也有信心把他教好？」
「嗯。」元始天尊淡淡地應了一聲，重新端起茶杯。
韶兒：「……」
對哦，有師尊在。
她有什麼好慌的。
師尊這不就是在變相地告訴她，不用怕，天塌不下來。
韶兒吸了吸鼻子，心裡那股莫名的委屈和不安，竟然奇異地消散了大半。
她偷偷瞄了一眼鴻鈞道祖，發現師祖也正看著她，眼底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仿佛在說「看吧，你師尊還是很疼你的」。
「那……」韶兒試探性地問道，「師尊打算什麼時候讓我回去？」
「三日後。」元始天尊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為師會親自帶你回玉虛宮。」
順便好好談談心。
韶兒：「……」
好吧，連反抗的機會都不給了。
她垂頭喪氣地點了點頭，小聲應道：「弟子遵命。」
一旁的通天教主見狀，立刻湊了過來，臉上堆滿了幸災樂禍的笑容：「哎喲，我們韶兒也要當師父啦？要不要師叔給你送份賀禮？比如一套《如何管教不聽話的徒弟》？」
師叔還是自己用吧！
韶兒立刻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不用了師叔，師尊的教學質量那麼好，我只需要學會怎麼把師尊教給我的東西再複述一遍就行了。」
通天教主：「……」
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心想這丫頭現在倒是學會頂嘴了。
鴻鈞道祖看著這一幕，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他輕輕抬手，示意眾人繼續之前的議題。
而角落裡的韶兒，還在為未來必然水深火熱的生活以及即將到來的徒弟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