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兒無心去聽幾位大佬針對大劫的部署。
待會師尊談完了正事，肯定要好好談她了，想想自己這段時間不停闖的禍，韶兒一陣窒息，心裡沉甸甸的，不用擔心徒弟的問題了，因為她得先擔心擔心自己。
任誰即將面對師尊審問都不會輕鬆的起來。
而且……
韶兒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很是沮喪。
從她化形到現在，不知多少年月，雖然是闡教弟子，可她在紫霄宮住的時間比玉虛宮還要多，和師祖稱得上朝夕相處。
現在，她要離開紫霄宮了。
師祖他，就這樣同意了，對她沒有半分…不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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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教主顧不上看八卦了。
方才那點幸災樂禍的心思，此刻已經被憂慮壓了下去。
封神大劫這四個字，對於在座的每一位來說都不是什麼好消息，但要論受影響最大的，無疑是他和二師兄元始天尊。
原因很簡單。
大師兄太上老君門下就一個獨苗苗玄都，再怎麼湊也湊不夠上榜的人數。而他和二師兄門下，弟子數量龐大，尤其是他通天教主，截教萬仙來朝，門人之多連他自己都數不清楚。
粗略一算恐怕是闡教的兩個倍，由此來看，上榜的一大半兒都得是他截教的……他心中多少鬱氣，但也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
他平日裡最多也就了解一下自己的親傳弟子，至於那些記名的再傳的，掛名的，或者依附截教的門人，他縱使再無聊，也不會閒著沒事去挨個數一遍。
可如今大劫將至，這些人每一個都可能成為上榜的候選人。
通天教主想到這裡，只覺得一陣頭疼。
他太清楚自己門下的情況了。
比起二師兄的闡教門下，那些精挑細選的弟子，他截教的門人可以說是良莠不齊。有根骨絕佳的，也有資質平庸的，有心性純良的，也就有心術不正，仗勢欺人的。
三教之中，截教門人最多，卻也最雜。
此次大劫將臨，截教必然會像割韭菜一樣，一茬一茬地被割走大批門人。
他這個做教主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弟子們去送死。
所以通天教主坐直了身子，收起了方才那副吊兒郎當的姿態，面色凝重地對鴻鈞道祖拱了拱手：「師尊，弟子需得回碧游宮一趟。封神之事牽連甚廣，弟子得回去好好考量一番，看看門下哪些弟子能避得過這場劫數。」
心性穩定的幾個親傳他其實不擔心，但也有行事衝動的，比如趙公明，得回去給他們緊緊皮，至於那些外門弟子門人他只能盡力保全。
實在不行就只能上封神榜了。
即使道途不會有進展，但好歹能勉強保住真靈不滅，作為師尊，總要為弟子考慮。
鴻鈞道祖點了點頭，並未阻攔：「去吧。」
這個封神榜他本就是打算順手清一清通天那些心術不正的弟子。那因果罪孽多得他都不想多看。
到底是自己的親傳，他怕有一天會累得通天自己。這些孽緣果報，不報到教主身上，報到誰身上？
通天教主又轉向元始天尊，難得正經地說了一句：「師兄，此事非同小可，你我兩教當同氣連枝，共渡難關才是。」
元始天尊微微頷首，「自是如此。」
通天徒弟的問題他說過太多次，知道他不愛聽，心裡無奈，這次大劫將起，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觀，打算處理完了小徒弟這一樁了不得的桃花再去碧游宮。
通天教主不再多言，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的那一刻，殿內的氣氛似乎又沉重了幾分。
太上老君倒沒什麼太大的反應。
他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神色平和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他確實沒什麼好擔心的，八景宮裡就一個玄都，再加上幾個負責灑掃煉丹的童子，滿打滿算也不夠五個指頭。
封神榜再怎麼缺人，也不至於打到他的頭上來。
元始一向靠譜，闡教不用他操心，索性去幫通天操心一下截教吧，多少能幫點忙，畢竟他們三清一向同氣連枝。
再說了……老君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穩穩坐在那裡，半點沒打算起身的二師弟，又看了一眼主位上神色如常的師尊，心中默默盤算了一下，接下來的話題可能不適合自己旁聽。
於是他也站了起來，從容地行了一禮：「師尊，弟子也告退了，通天弟子門人無數，他自己兼顧不得，弟子去碧游宮看看。」
鴻鈞道祖同樣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太上老君便轉身離開了，從容不迫，步伐穩健，但走出殿門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往後瞟了一眼，哎，到底還是好奇的。
不應該不應該。
殿門再次合攏。
偌大的紫霄宮中，只剩下了三個人——主位上的鴻鈞道祖，客位上的元始天尊，以及角落裡那個坐立不安，滿臉寫著「我想走但我不敢動」的韶兒。
韶兒此刻如坐針氈。
她雖然平時大大咧咧的，但基本的眼力見還是有的。
大師伯走了，三師叔也走了，殿內只剩下師尊和師祖，而且兩個人的表情看起來都不太像是要聊什麼輕鬆愉快的話題。
她一個小輩杵在這裡，怎麼看怎麼多餘。
等等，要聊的不會就是她吧？
更不想在這了！
她偷偷挪了挪屁股，試圖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往門口方向移動。
「韶兒。」
元始天尊的聲音清清冷冷地傳來，不帶任何情緒，卻讓韶兒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弟子在。」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擺出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
元始天尊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地說道：「別杵在這了，去送送你師叔師伯他們。」
韶兒張了張嘴。
啊？
師叔大步流星的，估摸早走出去了，她跑著去叫師伯停下，然後再送送他？
所幸她很快反應過來了，知道只是隨口找個藉口把她打發出去，示意接下來的話她不能聽了。
她下意識看一眼師祖，正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兩人對上視線，他笑意加深，韶兒慌忙移開視線，臉頰紅了一片。
元始天尊皺眉。
「……是，弟子遵命。」韶兒低著頭，不敢抬頭，匆匆應了一聲，站起身來，朝著鴻鈞道祖和元始天尊各行了一禮，然後一股腦往殿外衝去。
衝到門口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鴻鈞道祖正端著茶杯，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場普通的談話。而她師尊元始天尊端坐在客位上，脊背挺直如松，面容清冷如霜雪，看不出任何情緒。
韶兒心裡莫名有些不安，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
她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推開門，走了出去。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殿內終於只剩下了兩個人。
元始天尊沒有立刻開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內只剩下宮燈中燭火輕微的噼啪聲，久到他手中的茶已經涼透了，他才終於放下了茶杯，抬起頭來，看向主位上那個自始至終都平靜如水的存在。
他的目光很複雜。
有尊敬，有不解，有隱忍的怒意，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無奈。
「弟子不明白，」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克制，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平靜，「師尊在想什麼。」
他的語氣依然是恭敬的，甚至可以說是彬彬有禮的。無論如何，坐在他對面的那個人是他的師尊，是傳道授業解惑的師長，是天地初開之前就已存在的天道至尊。
他可以不解，但不能失禮。
這是最基本的規矩。
元始天尊是一個極其注重規矩的人。
他頓了頓，斟酌接下來的措辭，鴻鈞也不著急，靜靜等著。
元始天尊從不是瞎子。
他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只是一直沒有說破。從前他只當師尊是年紀大了，對小輩多了一份慈愛之心，便沒有過多干涉。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師尊看韶兒的眼神，對韶兒說話的語調，以及那些默許的縱容和寵溺，那絕不僅僅是對徒孫的疼愛。
那是一個男人看女人的目光。
元始天尊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的人和事比天上的星辰還要多，他怎麼可能看不懂那種眼神？
他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動，是因為他實在不敢相信。他不敢相信自己師尊，會對一個比自己小了不知多少歲的小姑娘產生那樣的心思。
可今天，他不得不直面這個問題了。
因為師尊的態度已經越來越明顯，而韶兒那個傻丫頭，顯然已經開始受到影響了。
元始天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繼續說道：「弟子不敢妄加揣測師尊的心思，但弟子不得不說，韶兒還小，她分不清什麼是長輩的慈愛，什麼是…別的感情。師尊若是對她太過親近，她會誤會的。」
他說到這裡，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懇切：「師尊，韶兒是弟子的徒弟。弟子有責任保護她，不讓她受到傷害。無論是來自外界的傷害，還是來自……內部的。」
鴻鈞道祖垂眸看自己的茶杯，神色平和，沒有回答。
元始天尊繼續說道：「韶兒年紀小，心智也不成熟。很多事她不懂，她看不明白，可師尊您是懂的。」
他的聲音微微加重了幾分。
「師尊活了多久，經歷了多少世事，弟子不敢妄加揣測。但弟子知道，師尊對人情世故的理解，對因果緣法的洞察，遠非三界之中任何生靈可比。師尊知道的，遠比表現出來的要多得多。」
元始天尊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那句他一直想說、卻一直不敢說的話：「師尊的態度，會給她造成錯覺。」
這句話說得很含蓄，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確了。
元始天尊看著自己的師尊，目光中帶著一種極少出現在他臉上的情緒，困惑和無奈。
他不能直接質問，但這個問題已經在他心裡盤旋了很久，從他看到韶兒衝進來直撲入師尊懷中，犯錯躲在師尊身後，而師尊沒有推開她，甚至嘴角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就知道，有些事情必須要說清楚了。
韶兒不懂，但他懂。
韶兒看不明白，但他看得明明白白。
原以為師尊只是看韶兒可愛，對她起了幾分慈愛之心，他會這麼想完全正常，誰會想到這位超然物外，年歲只能用無量量劫來算的天道至尊會愛上自己徒孫？
元始天尊深吸一口氣，差輩了啊！
師尊到底有沒有考慮過他的感受？
他真的承受了好多，弟弟不懂事，徒弟不懂事，如今連師尊也……
不管他怎麼不可置信，也只能堅強的接受，他的師尊，那位地位至高無上，不理俗務的天道至尊，對他那個傻乎乎的小徒弟，有著遠超師長的關注和縱容。
這種關注，明顯已經越界了。
元始天尊甚至差點就問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話來——您為什麼要勾引我徒弟？
但他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一是因為不敢，二是因為他知道，以師尊的性情，如果真的對韶兒有什麼想法，絕不會是那種勾引的下乘手段。
師尊行事，向來光明正大，從不遮遮掩掩。
他若想要什麼，便會直接去取，想做什麼，便會直接去做。
根本不需要玩弄任何手段。
他就是天道，天會讓他順意。
所以元始天尊才更加困惑。
師尊到底想做什麼？
他難道不知道，他的態度會給韶兒帶來怎樣的影響嗎？他難道不知道，韶兒那個傻丫頭，根本分不清什麼是長輩的疼愛，什麼是男女之情嗎？
元始天尊的目光緊緊鎖定在主位上那個人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殿內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元始天尊幾乎以為師尊不會回答了。
鴻鈞終於有了反應，他抬眼看向自己這位二弟子。
元始天尊也正看著他，目光中帶著恭敬與憂慮，還有緊張。
這位玉清聖人向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但此刻，他在緊張。
那是一個師父為了保護自己的徒弟而產生的戒備和擔憂。
鴻鈞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春風吹過湖面時漾開的漣漪。
「錯覺？」
鴻鈞道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元始天尊看到了。
他看到師尊的唇角微微上揚，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從未見過的光，那是一種溫柔的，帶著篤定的光芒。
「元始，」鴻鈞道祖看著他，聲音低沉而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不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