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錯覺。」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如同一道驚雷在元始天尊的耳邊炸響。
元始天尊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表情都空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
他想過師尊會否認，會說他想多了。
他也想過師尊或許會迴避這個話題，用其他的話搪塞過去，他甚至想過師尊會生氣，會斥責他胡思亂想。
但他唯獨沒有想過，師尊會這麼坦然地承認。
「不是錯覺。」鴻鈞道祖又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本座對她是什麼心思，本座自己很清楚。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本座也都明白。」
他頓了頓，目光中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無奈：「你以為本座沒有想過這些問題嗎？你以為本座沒有猶豫過嗎？」
元始天尊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聽過師尊用這樣的語氣說話，相當坦誠的語氣，他一般是直接下決定，說一不二。
鴻鈞道祖輕輕嘆了口氣。
微不可聞，但在這空曠的大殿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她是你徒弟，也是本座的徒孫。論輩分，本座比她長了兩輩，論年紀，本座見證過天地的誕生，而她的人生在本座的生命的長度中不過是一粒塵埃。」鴻鈞道祖的目光低垂，看著指尖的茶盞，聲音低沉而緩慢，「這些差距，本座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在清醒著沉淪。
「可是元始，」他抬起頭來，看向自己的弟子，目光認真，「感情這種事，從來就不是能夠用道理來衡量控制的。」
元始天尊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這句話。
因為他自己也明白，感情確實是不講道理的。如果感情可以用理智來控制，那世間就不會有那麼多痴男怨女、愛恨糾葛了。
但他還是不甘心。
他家小韶兒，天真爛漫，聰慧過人，乖巧聽話，只是偶爾會闖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禍事，而面前這位……
生於太原之先，旁觀盤古開天地，韶兒的年紀算起來還不如他偶爾打個盹的！即使是世間絕無僅有的大能，一手立天道法則，開創大道的祖師爺，在他眼裡都配不上他的寶貝徒弟！
心中隱怒，若非這是他授業恩師（打不過)，他必要用世間最惡毒無禮的詞彙來形容他。
「可是師尊，」他不死心試圖掙扎，「韶兒她……」
「她怎麼了？」鴻鈞道祖接過他的話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她年紀小，不懂事，分不清什麼是親情什麼是愛情，你是想這麼說嗎？」
元始天尊沒有說話，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認。
鴻鈞道祖搖了搖頭：「你太小看她了。」
他站起身來，緩步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望著窗外翻湧的雲海。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他的身上，為他素白的道袍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光暈。
「她確實年紀小，也確實天真爛漫，不諳世事。但她並不傻。」鴻鈞道祖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帶著一絲悠遠的意味，「她能分清自己的心意。她只是不敢承認罷了。」
元始天尊聞言，心中猛地一震。
他忽然想起了方才韶兒在殿上的種種表現。
她躲在師尊身後不敢出來，她攥著師尊的衣袖不放，她用那種帶著委屈和依賴的語氣控訴「師祖不要韶兒了……」
那些畫面，此刻在他腦海中一一閃過，聖人之體，讓每一個細節都無比清晰印在他腦中。
他忽然意識到，或許自己一直以來都想錯了。
他一直以為是師尊在勾…主動，是師尊的態度給了韶兒錯誤的引導。可現在看來，不止是他故意，還有一小層原因是韶兒那個傻丫頭，恐怕早就已經淪陷了，只是她自己還沒有完全意識到而已。
徒弟都是債。
元始天尊又沉默了良久，但他依舊不想死心，還是想要掙扎一下。
他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沉默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師尊……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
「知道。」鴻鈞道祖的回答簡潔而堅定。
「她是弟子的徒弟。」元始天尊的聲音微微提高了幾分，強調道「她是弟子的關門弟子，是弟子親手教養長大的孩子。按照輩分，她可是您的徒孫！」
「我知道。」鴻鈞道祖的語氣依舊平靜。
「那師尊還……」
「元始。」鴻鈞道祖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說的這些，本座都考慮過。輩分，身份，因果，世俗的眼光，本座都想過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元始天尊，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蘊含著整個宇宙的星辰：「但本座活了這麼久，早已學會了不去在意那些東西。」
他是道祖，天地之間，他便是無敵的存在，他的決定也沒人能質疑。
元始天尊忍怒。
您是不在意，我家韶兒在意啊！
不過他這話沒說出來。
他的師尊是道祖，三界之中，沒有任何人有資格評判他的對錯，沒有任何規則能夠約束他的行為。所謂的輩分、身份、世俗眼光，對他來說不過是過眼雲煙，不值一提。
可他還是不甘心。
「韶兒還小。」他最後掙扎道，「她還不懂事，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師尊若是對她表露心意，她可能會因為敬畏依賴、分不清感恩和喜歡而做出錯誤的選擇。這對她不公平。」
鴻鈞道祖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嘆氣。
這讓元始天尊的心頭微微一震，因為他很少聽到師尊嘆氣，在他的記憶中，師尊永遠是從容淡定的，仿佛萬事萬物都在掌控之中的，能讓師尊嘆氣表示無奈的事情，少之又少，但今天，他不止一次聽到了。
「元始，」鴻鈞道祖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你以為本座什麼都沒做，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做嗎？」
好幾次，他也想什麼都不管，把她壓在身下……到底還是沒有，難道是他不想嗎？
元始天尊一愣，您還想對她怎麼樣？
「本座一直在等。」鴻鈞道祖緩緩說道，「等她再長大一些，等她再明白一些，等她能夠真正認清自己的心意，而不是因為敬畏或依賴而做出選擇。本座不急，本座有的是時間。」
他的時間是永恆的。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時空，看向了某個遙遠的未來：「但你今天既然把話挑明了，那本座也不妨告訴你——本座對她，從來就不是什麼長輩對晚輩的疼愛。」
「從一開始，她就是不一樣的。」
他第一次看到未來的那一刻，看這小丫頭的眼神便是不一樣的，那時覺得好笑，沒覺得自己會淪陷，但因為這個緣故，他確實單獨給她劃了個檔。
所以他才會說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現在看來……未來的他給自己選的道侶，他為什麼不要？
這句話落在空曠的殿宇中，擲地有聲。
元始天尊坐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什麼叫從一開始就不是？！難道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那時候韶兒還沒他小腿高！！！
韶兒，原來是師尊害了你！
元始天尊險些窒息，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師尊已經變成變態了。
還是古往今來臉皮最厚的變態。
鴻鈞沒發覺話中的歧意，不知道自己在徒弟眼裡成了變態，他正走到棋盤邊拿起一顆棋子，等徒弟消化完這些話。
元始天尊見他這淡定的模樣，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師尊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還能說什麼？
反對阻止？他是有資格反對，但他有什麼能力阻止？
他最終只是站起身來，朝鴻鈞道祖深深行了一禮：「弟子……明白了。」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不甘又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鴻鈞道祖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溫和：「你放心，本座不會強迫她。她會自己做出選擇，無論她選什麼，本座都接受。」
說得倒是好聽，可元始天尊不是天真的韶兒。
元始天尊苦笑了一聲。
師尊說「無論她選什麼」，可問題是，以師尊這樣的存在，當他認真想要得到一個人的時候，那個人真的有選擇的餘地嗎？
即便是凡人，努力想要達成一個結果時，意志力都會形成微弱的能量，雖然微弱，但有時卻連天都要讓步。
凡人尚且如此，更遑論天道至尊。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再次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朝殿門走去。
他的手觸碰到殿門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師尊。」他沒有回頭，背對著鴻鈞道祖，聲音低沉，「如果有一天，韶兒因為這段關係而受到傷害，無論是來自外界的非議，還是來自內心的煎熬，弟子不會原諒自己，也不會原諒師尊。」
並且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自己的徒弟。
這話他沒說，但他知道師尊明白。
說完這句話，他拉開了殿門，大步走了出去。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鴻鈞道祖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中，走到棋盤旁邊，低頭看著手中那枚白玉棋子，良久，輕輕將它放在了棋盤上。
那枚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殿宇中迴蕩不息。
「還是有些丟人的。」他喃喃自語。
天道知道，必然笑他個幾百萬年……
正想著，識海傳來許久不冒泡的天道猖狂的大笑，他又換回了那個蘿莉音，聽著很是尖銳讓人煩躁「哈哈哈哈哈老牛吃嫩草！！！！！」
鴻鈞聽著笑聲，看著棋子，竟然笑了。
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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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始天尊走出紫霄宮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他沒有回頭。
他知道自己方才在殿內說的那些話，已經超出了他作為弟子應有的分寸。
但他不後悔。有些話，不說出來就如鯁在喉，哪怕得罪師尊，他也認了。
他在迴廊盡頭站定，仰頭望了一眼上方那片永遠澄澈無雲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他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個方向，是碧游宮。
他本可以直接回崑崙山玉虛宮。
封神大劫當前，他自己門下也有一堆事情需要處理，哪些弟子該下山應劫，哪些弟子該留在山中靜修，哪些弟子需要多加提點，這些都是他這個做師尊的必須親自操持的事情。
但他沒有立刻回去。
因為他放心不下通天。
他這個三師弟，平日裡看著嘻嘻哈哈沒個正形，仿佛天塌下來都能當被子蓋。
但元始天尊心裡清楚，那副吊兒郎當的外表不過是通天用來掩飾內心焦慮的面具。截教門人弟子何其之多，良莠不齊，心性不定者占了大多數。
封神榜一旦正式開啟，截教必然是受損最嚴重的一方。
通天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慌。
元始天尊雖然平日裡與通天沒少拌嘴鬥氣，師兄弟二人見面不互損幾句就不舒服，但說到底，他們不止是同門師兄弟，更是化形就在一處的親兄弟。
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通天一個人扛著這份壓力而無動於衷。
更何況他今天心情也確實不太好。
方才在紫霄宮跟師尊說的那番話，耗費了他太多的心力，他現在需要做點什麼來分散一下注意力。
去碧游宮罵一罵三師弟，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元始天尊想到這裡，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腳下的雲頭加快了速度，朝著碧游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在離開之前，他抬起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划。一道無形的傳音便穿透了層層雲海，準確地落入了遠在紫霄宮中某個正在發呆的小傢伙耳中。
「三日後，為師來接你。這期間老實待在紫霄宮，別到處亂跑。」
傳音簡短，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情緒，說完便斷了。
紫霄宮中，韶兒接收到這道傳音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師尊談完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抓過去審問，她最近犯的錯太多了，還有剛才對師祖無理取鬧，以師尊的脾氣肯定會給她一頓訓。
她已經做好了被訓得體無完膚的心理準備，甚至連認錯的措辭都在心裡打了好幾遍腹稿。
結果師尊就丟下這麼一句話，然後人就走了？
走了？
韶兒茫然地坐在偏殿的床榻上，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像一隻被遺棄在雨中的小獸。
她等了很久，確認師尊真的沒有後續的話了之後，心裡不但沒有鬆一口氣，反而更加忐忑不安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你知道有一把劍懸在你的頭頂，你做好了挨一劍的準備，甚至希望它快點落下來，好讓你痛快點結束這份煎熬。
但那隻舉劍的手卻遲遲沒有落下，就那麼懸在那裡，讓你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殺意，卻又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才會真正落下。
太折磨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