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兒在床榻上翻來覆去，換了好幾個姿勢，始終找不到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姿勢。
師尊還不如直接給她一個痛快呢。
她咬著嘴唇，心裡亂糟糟的。
要回崑崙被師尊審問，接受師尊愛的教育，封神大劫，沒出生的徒弟。
信息量太大了，她的小腦瓜一時間處理不過來。
她正抱著膝蓋發呆，忽然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
不是敲門。
是直接推開的。
這個舉動讓韶兒微微一愣。
因為在紫霄宮中，能不敲門就直接進她房間的人，只有一個。
她抬起頭，果然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門口。
鴻鈞道祖今日依舊穿著一襲素白的道袍，墨發半束，餘下的髮絲垂落在肩頭和背後，襯得他整個人如同畫中走出來的一般。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面容隱在光影交錯之間，看不清具體的表情，但那雙眼睛卻直直地落在韶兒身上，帶著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溫柔。
他看著她縮在床榻上，抱著膝蓋可憐兮兮地望著他的模樣，那雙一向平靜如古井的眼眸中，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漣漪。
心疼。
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情緒了。
直到認識韶兒，他才有了情緒。
他是超脫於萬物之上的存在，世間滄桑變幻在他眼中不過是過眼雲煙。
見過太多的悲歡離合，經歷過太多的興衰更迭，早已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
但每次看到這個孩子露出這種表情，他再怎麼心硬如鐵都會不由自主地軟化一角。
「韶兒。」
他喚她的名字，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
韶兒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撲過去抱住他，就像她小時候每次受了委屈撲進這個懷抱，然後所有的恐懼和不安就會奇蹟般地消散。
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她想起了今天，師尊看她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很複雜，有無奈和擔憂，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不知道師尊和師祖在她離開後談了些什麼，但她隱約感覺到，師尊不希望她和師祖太過親近。
於是她的手停在半空中，進退兩難。
她咬著嘴唇，眼眶裡的淚花越聚越多，聲音帶著一絲委屈的顫抖：「……師祖，韶兒害怕……」
她害怕師尊生氣，害怕師尊不要她，害怕那個還沒出生的徒弟會把她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害怕封神大劫會波及到她身邊的人，她害怕很多東西。
但她最害怕的，其實是失去眼前這個人。
師祖偏愛她，她當然清楚，並且引以為傲，可若是有一天，師祖會冷漠對她，再不理她怎麼辦？
鴻鈞道祖看著她那隻伸到一半又縮回去的手，目光微微一沉。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邁步走進了房間，然後在她床邊坐了下來。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伸出手，溫柔又不容抗拒地將她從床榻上撈進了自己懷裡。
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無數次一樣，哦對，不是仿佛，確實是做過無數次。
韶兒猝不及防地被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檀香味便湧入了她的鼻腔。
她的眼眶再也兜不住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打濕了鴻鈞道祖潔白的衣襟。
「師祖……」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師尊是不是生我氣了？」
鴻鈞道祖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動作溫柔而耐心，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柔和：「沒有。」
「那他為什麼不理我就走了？」
「他有事要去處理。」鴻鈞道祖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你師尊很關心你，他只是不善於表達。」
她當然知道師尊關心她，只是不免有些不安。
韶兒吸了吸鼻子，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能感受到師祖懷中的溫度，能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聲，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讓她安心的檀香味。這一切都讓她感到無比的安全和放鬆，仿佛只要待在這個懷抱里，外面的一切風雨都與她無關。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依賴這種感覺的。或許是太久太久了，久到她都已經記不清最初是什麼時候了。
韶兒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師祖，封神大劫……會很可怕嗎？」
鴻鈞道祖撫著她頭髮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他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輕聲說道：「有本座在，沒人敢動你。」
韶兒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聲音悶悶的：「那師祖呢？師祖會不會有事？」
鴻鈞道祖愣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那笑聲很輕很短，卻是真切的愉悅：「傻孩子，三界之中，沒有能讓師祖有事的人。」
韶兒聽了這話，終於破涕為笑。她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從他懷裡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小花貓一樣的臉：「那師祖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不要我。」
鴻鈞道祖低頭看著她那雙紅彤彤的、帶著淚光的眼睛，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頰上殘留的淚痕，聲音溫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師祖答應你。」
韶兒啊韶兒，師祖不會不要你。
縱使有一天你不願意了，師祖也會牢牢抱住你。
這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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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兒趴在鴻鈞道祖懷裡，手指無意識地揪著他衣襟上的暗紋，悶悶地開口：「師祖，封神大劫要開始了，是不是有好多同門都要身隕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變成了氣音，肉眼可見的難過。
她雖然平日裡沒心沒肺、嘻嘻哈哈的，但她並不傻。
今日在紫霄宮中聽到的那些話，她雖然很多地方聽不太懂，但有一件事她是明白的，封神大劫是一場可怕的浩劫，會有很多人死去。
那些她認識的，不認識的同門，或許都會在這場大劫中化為飛灰，只留下一縷真靈，被封神榜拘去，從此受天庭驅使，不得自由，修為也不得寸進。
她想到了截教那些熱鬧的場景，她去過幾次碧游宮，每次去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的截教弟子聚在一起論道切磋，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通天師叔雖然總是抱怨弟子太多太吵鬧，但韶兒看得出，他其實很享受那種熱鬧。
如果那些弟子都不在了……通天師叔該有多難過啊。
韶兒想到這裡，鼻子一酸，眼眶又紅了。
鴻鈞道祖感受到懷中人微微顫抖的肩膀，輕輕嘆了口氣。
他沒有急著安慰她，而是先將她往懷裡攏了攏，讓她貼得更近一些，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和，像是一條緩緩流淌的河流，帶著撫慰。
「劫數如此，非人力所能逆轉。」他的手掌輕輕覆在她的發頂，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動作溫柔而耐心，「封神榜下，雖身死道消，但尚能留得真靈，也算是一條出路。到底也是本座門下，各人自有一線生機，不會真的斷絕了所有希望。」
道門三清，說到底都是道祖的門下，這些人，不管外門記名還是親傳，都是師祖的徒子徒孫，他不可能真的完全袖手旁觀。
但他也不會插手太多。
韶兒把臉埋在他胸口，悶聲說道：「通天師叔門下人那麼多，一定有好多人要上榜……師叔肯定會難過的……」
她闡教也是，師尊也會難過。
鴻鈞道祖沒有否認這一點。
他想起劫數最後，闡教十二金仙全部都得應劫，他們命犯殺劫，包括她。
他眼神暗了暗，沉吟一會，沒有提這回事，然後說道：「你師伯和師尊已經去了碧游宮，他們會助你師叔一臂之力，共同商議應對之策。三人合力，總能想出辦法來，儘可能地保全更多的人。」
韶兒聽到這話，稍微安心了一些。三位聖人聯手，總歸是能有一些轉圜的餘地的吧？她這樣想著，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
然而就在這時候，鴻鈞道祖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微妙起來：「說起你師叔……」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帶著笑意緩緩說道：「韶兒，你可還記得，你師叔曾經答應過你一個條件？」
韶兒愣了一下，從他懷裡抬起頭來，露出一張還帶著淚痕的小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條件？」
她皺著眉想了半天，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經歷的事情太多了，闖的禍更多，跟通天師叔有關的記憶基本都是闖禍，太多了，一時間根本想不起來師祖指的是哪一件。
鴻鈞道祖看著她那副苦思冥想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不緊不慢地給出了三個字提示：「貓耳朵。」
韶兒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後，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她想起來了。
她信了通天師叔的邪，把幻形丹當清心丹吃了，長了一對貓耳朵，七七四十九天才消除，當時還丟了個大臉，被天庭玉帝以及一堆神仙都看了個正著，師叔給她道歉，確實應了她一個條件，當時她說沒想好。
只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一直沒想到要用這個條件來做什麼，久而久之就把它拋到了腦後。
現在被師祖一提，她才猛然想起來。
「想起來了？」鴻鈞道祖看著她的表情變化，知道她已經記起來了，便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別忘記了，能用上。」
韶兒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用上？用在哪兒？」
鴻鈞道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帶著一絲韶兒讀不太懂的深意，仿佛在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韶兒被他看得有些發毛，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道：「師祖，您這表情好嚇人……」
鴻鈞道祖收回目光，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只是韶兒的錯覺。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然：「好了，天色不早了，你該歇息了。三日後你師尊來接你，這幾日好好養足精神。」
韶兒乖乖地點了點頭，從他懷裡爬了出來，在床榻上坐好。她看著鴻鈞道祖站起身來，理了理被她揉皺的衣袍，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記住那個條件。」
說完，他便抬步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韶兒一個人坐在床榻上，望著緊閉的房門，陷入了沉思。
師祖特意提醒她關於通天師叔欠她的那個條件，還說能用上，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封神大劫中，她需要用這個條件來讓通天師叔做什麼事情嗎？
可是她能做什麼呢？她一個小輩，修為也不算頂尖，在封神大劫這種級別的浩劫中，能保住自己就不錯了，還能幫上什麼忙？
韶兒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想了半天，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她一個小小的金仙，在三界大劫面前能做的事情實在有限。
天塌下來也有師祖他們頂著。
與其在這裡杞人憂天，把自己愁成一隻禿毛鶴，不如放寬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大不了遇到什麼事就上紫霄宮找師祖。
一哭二鬧三打滾，他還能不管？
韶兒想到這裡，心裡頓時踏實了不少。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了。
而此時此刻，碧游宮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通天教主坐在大殿主位上，面前的桌案上攤開著一卷長長的玉簡，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名字，那是他截教門下所有弟子的名錄。
他手裡拿著一支硃砂筆，筆尖懸在玉簡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每一個都是他收入門下的，每一個都曾在他座前聆聽教誨，每一個都叫他一聲師尊。
而現在，他要從中選出那些可以上榜的人。
這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三師弟。」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通天教主抬起頭，看到元始天尊正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慢悠悠踱步進來的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雖然先出門，但他先回去跟自己的大弟子交代清楚，然後再慢悠悠的來碧游宮，恰好與元始天尊碰上。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但很快就被他掩飾了過去，換成了一副慣常的嬉皮笑臉：「喲，什麼風把二位師兄吹來了？稀客稀客！」
元始天尊沒有理會他那故作輕鬆的語調，徑直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桌案上那捲寫滿名字的玉簡，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我們來幫你。」
通天教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撇過頭去，聲音有些發悶：「……誰要你們幫了。」
太上老君笑呵呵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捋了捋鬍鬚，慢悠悠地說道：「不要我們幫也行，那你自己慢慢挑吧。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封神榜可不等人。」
通天教主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再嘴硬，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把玉簡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三位聖人圍坐在桌案前，就著一盞孤燈，開始了一場艱難而漫長的商議。
窗外，夜風輕輕吹過，將碧游宮檐角的銅鈴聲送向遠方。
封神的大幕，正在緩緩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