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天尊立在洞府外，廣袖之下五指緊攥，指節泛白。
他剛從天庭回來，身上還帶著凌霄殿上那一堆扯皮事留下的疲憊。本想順路來看看小徒弟今日跟師兄學習的如何了，指點兩句，再問問她可有不懂之處。
元始天尊懷著滿腔慈愛之心，去了太乙真人的乾元山金光洞，把熟睡的徒弟弄醒，從驚恐萬狀的太乙真人口中得知小徒弟八成在看話本，不會這麼早休息，這才施施然往玉泉山走。
八百里崑崙山，出了名的洞天福地，無數神仙嚮往之所。
元始天尊難得有閒暇散散步，月光照下來，聖人微微一笑，玉顏絕世。
他想起來一樁趣事。
崑崙山本是沒有夜晚的，直到出了太乙真人這個鬼才。
那時元始天尊閉關了，沒嚴師看管，一眾師兄弟都放飛自我，很是瀟灑，但太乙真人與眾不同。
他沉迷於話本不可自拔。
沒日沒夜的看話本看了三百年，整個人都呆滯了，估摸他要不是金仙之體早去地府排隊去了，師兄弟們一看，不對啊，再不管管太乙他是要去地府報導，成為第一個看話本看死的金仙了！
那多丟人啊！
他們闡教以後都不敢出門了！
於是師兄弟們輪番去勸，一個個苦口婆心。
「太乙啊，神仙也是會累的，你休息會吧。」
「師弟你……眼睛像被人打了……」
大大咧咧的懼留孫「師弟啊，你如果因話本隕落，如此不光彩的死法，我們闡教會沒臉見人的。」因為說出大實話，被文殊廣法天尊一個肘擊。
太乙真人嫌他們話多，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晚上我就休息不看了！」
眾師兄弟欣慰的出去了。
站在風流雲散，靈氣升騰，仙鶴啼鳴的仙山上，眾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金仙們面面相覷「嗯？」
崑崙山哪來的夜晚？？？
幸而元始天尊很快出關了，聽說此事後滿頭黑線，給太乙真人叫去一頓批，從此崑崙山就有了夜晚。
玉清聖人想著幾個徒弟，心情愉悅地走到了小徒弟的玉泉山。
然後他的好心情便消失了。
因為還未靠近，他便遠遠察覺到了一層結界。
那結界精妙至極，氣息綿長浩瀚，若非他修為足夠深厚，甚至根本無法感知其存在。
可一旦感知到了，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道韻，就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他如何認不出這是誰的結界？！
整個洪荒，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道祖，還有誰能布下這等連他都需仔細辨認才能察覺的屏障？
元始天尊站在洞外，面色鐵青。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怒意。
這才多久？
他本以為師尊身為道祖，總該有分寸，總該顧及師徒體面。
結果呢？
這才多久，他就忍不住了嗎，把他徒弟當成什麼了！
即使是修道之人不像凡間在意所謂名聲，但您老人家夜裡在自己徒孫房中，真的覺得沒問題嗎？！
這是沒有半點分寸！！！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尤其是，這個男還是自己師尊，對小徒弟懷有不軌心思的道祖……以他的修為，他若想做什麼，自己那天真單純的寶貝徒弟能反抗嗎？
不，用不上修為，他幾句話，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涉世未深的韶兒哄騙到手。
天塌了。
元始天尊堂堂聖人，擁有萬劫不滅的道體，竟然覺得自己要呼吸不上來了。
若只是尋常談話，用得著布結界？
元始天尊身為聖人，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心思猜不透。那層結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昭然若揭的宣告。
自從在紫霄宮和師尊談話過後，聽了他毫不掩飾的宣告，元始天尊對自己師尊的信任度已經降至了谷底。
現在看來還是降少了，師尊他壓根連半點分寸都沒有。
他只覺胸口一陣悶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喘不上氣來。
那是他一手帶入道途的小徒弟，是他看著從懵懵懂懂一步步修成人形的孩子，是他平日裡連重話都不捨得多說一句的關門弟子。
心裡大逆不道的話一句接一句。
毫無廉恥……為老不尊，身為道祖卻狐媚勾引他徒弟！
元始天尊氣的神志不清，詞都用錯了。
當初怎麼就因為太忙把她留在紫霄宮了？
這不是引狼入室引火燒身嗎！
韶兒，都是師尊害了你！
元始天尊強撐著，踏入洞府的那一刻，目光如兩道冷電，迅速掃過室內的每一寸角落。
韶兒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見他進來，連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喚了一聲「師尊。」
她面上帶著一絲緊張，雙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像是剛做了什麼心虛的事被抓了個正著，但衣衫齊整，髮絲也未顯凌亂，看上去並無異樣。
他那不知羞恥的師尊則坐在另一側的石凳上，姿態閒適，一手端著茶盞，正慢悠悠地吹著浮沫，神色自若，仿佛方才的一切不過是場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抬眼看了元始天尊一眼，目光淡然，甚至還帶著幾分被打擾的不悅。
元始天尊的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緊繃的下頜終於微微鬆動了一些。
不是最差的局面。
看起來……確實沒什麼。
難道只是師尊恰好路過，進來指點了幾句功課，順手布了層結界以防打擾？
畢竟師尊行事一向隨心所欲，布個結界也正常……才怪！
元始天尊心中呵呵一聲，若是之前他必然不會懷疑，但自從師尊在他面前直言坦白對韶兒的心思後，他就不信了。
他是了解自己徒弟。
韶兒又沒有師尊的厚臉皮，真要是什麼都發生了，她怎麼可能端得住，初出茅廬的小丫頭不得慌亂至極，一眼就能看穿。
元始天尊觀察了一圈，心總算放下一點。
他暗暗鬆了口氣，面上的寒意也褪去了幾分，轉而看向韶兒，語氣緩和了些：「天色已晚，怎的還不歇息？」
韶兒心虛地垂下眼，手指在袖中絞了絞，不敢看自己師尊，小聲答道：「弟子……方才在向師祖請教幾個修行上的疑惑，一時忘了時辰。」
元始天尊點了點頭，並未深究，她只是他隨口問的，接下來才是重點。
轉向鴻鈞，拱手行了一禮：「師尊深夜在此，可是有何要事？」
鴻鈞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走到韶兒身邊，自然而然地抬手，替她將肩頭一縷滑落的髮絲攏了回去。動作輕柔隨意，仿佛只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關愛。
「……！」師尊就在面前，他非要這樣嗎？！韶兒恨不得把頭髮削了當光頭，壓根不敢抬頭。
好在師尊進來後沒有生氣，面色緩和，心裡那塊懸了半天的巨石總算稍稍落了地。
她暗暗舒了一口氣，指尖卻還在袖中微微發抖，方才那短短几句話的功夫，她簡直是在鬼門關上走了一個來回。
就在元始天尊踏進來的前一刻，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扒著鴻鈞的手臂，壓低聲音，急得快哭出來：「師祖！求您了！千萬不能讓師尊知道！不然弟子真的沒臉活了！」
鴻鈞當時正慢條斯理地理著她被揉皺的衣領，聞言眉頭微挑，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無需隱瞞。本座堂堂道祖，難道還見不得人？」
知道便知道了，遲早的事，他又不怕這個。
可韶兒明顯怕的不得了。
脫口而出「見不得見不得！至少在師尊面前見不得！」韶兒急得語無倫次，「您要是讓師尊知道了，弟子以後在崑崙山還怎麼做人？師尊肯定會覺得是弟子勾引了您……」
韶兒不知道在她師尊眼裡，勾引的那位另有其人，她是被勾引的。
「難道不是？」鴻鈞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隨便做個動作他都覺得她在勾引。
她哪裡有勾引！！！
而且師祖哪裡需要勾引，不就是一個眼神的事。
韶兒被他噎得臉一紅，又急又羞，最後實在沒辦法，只得使出殺手鐧，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仰起臉，眼眶紅紅地看著他，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夫君……就當是為了韶兒，再瞞一陣子好不好？韶兒答應您，什麼都答應您……」
她這話一出口，鴻鈞的眼神便變了。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主動走進陷阱時的，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什麼都答應？」
沒辦法，先把這關過了。
韶兒硬著頭皮點頭。
「好。」他彎了彎唇角，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光，「那便依你。不過……」他俯下身，一字一句地補充完了條件，「日後本座要你何時來紫霄宮，你便何時來。不許推脫，不許藉口閉關，不許說你師尊找你有事。」
韶兒聽完這套不平等條約，只覺得眼前一黑。
這跟把自己打包送上門有什麼區別？
可彼時師尊的腳步已經越來越近，她別無選擇，只能含淚點頭應下。
於是便有了眼下這一幕。
她端坐桌前，衣衫齊整，神色拘謹，而鴻鈞雖然配合她演完了這場戲，但被隱瞞的怨念，始終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心頭。
他有名分了。
憑什麼還要藏著掖著？
所以才故意在元始天尊面前表現親密。
「無事。」他收回手，負手而立，看向元始天尊，語氣平淡，「本座只是路過，順便看看韶兒修行如何。不錯，根基紮實，悟性也好。」
元始天尊才不信。
但他為了不讓小徒弟擔驚受怕，沒有表現出來。
誰信他這個懷有不軌之心的道祖深夜在徒孫屋子裡是為了修行？
元始天尊心裡火冒三丈。
「事關封神，弟子正有要事請教師尊，此處不便，還請師尊移步正殿。」
元始天尊話音落下，目光卻未立刻移開，反而在鴻鈞與韶兒之間不動聲色地巡視了一圈。
他雖然嘴上說的是「請教師尊」，但那語氣里的戒備之意，在場三人心中皆有數。
鴻鈞聞言，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果然如此。
他這個徒弟，精明起來比誰都精明，固執起來也比誰都固執。
方才那一幕雖然矇混過關，但元始顯然已經不放心讓他和韶兒獨處一室了。
其實就是找個理由不讓他繼續在這。
他正欲開口說些什麼，袖口卻被人輕輕扯了一下。
鴻鈞低頭，正對上韶兒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她仰著臉看他，眼神里滿是祈求，睫毛微微顫動，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獸，在用盡全力向他求救。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答應師尊！求您了！就當是為了弟子這條小命！
鴻鈞沉默了一瞬。
他堂堂道祖，洪荒萬界的主宰，何曾受過這種待遇？
更別說還要看著自家名正言順的夫人用這種眼神求他配合演戲。這種感覺，就像是懷裡揣著一塊稀世珍寶，卻被旁人硬生生隔了一道牆，偏偏他還不能掀了那堵牆。
但他終究還是敗給了她那雙眼。
「……也罷。」鴻鈞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既然你有事相商，那便去正殿吧。」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經過韶兒身邊時，指尖不著痕跡地在她腕上輕輕划過一瞬，留下一道只有她能感受到的溫熱觸感。那是一個無聲的提醒。
今晚的帳，回頭再算。
韶兒讀懂了他的暗示，臉頰微微一熱，卻也只能硬著頭皮，恭恭敬敬地朝元始天尊行了一禮：「弟子恭送師尊、師祖。」
元始天尊見她態度端正，神色如常，心下稍安，點了點頭，囑咐她早點休息，轉身引著鴻鈞往外走去。
鴻鈞走在後面，臨出洞門前，腳步微頓，側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了韶兒一眼。
韶兒被他那一眼看得心跳漏了半拍，連忙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衣襟。
待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洞門外，洞門重新合攏，韶兒才雙腿一軟，扶著桌子緩緩滑坐到地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今晚這關，總算是……暫時過去了。
至於師祖回頭要怎麼跟她算帳……她決定先不想了。
能活一刻是一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