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兒目送那兩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洞門合攏的剎那，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桌腿邊，後背都沁出一層薄汗。
方才那短短一炷香的時間，比她修煉三百年還要煎熬。師尊的目光並不嚴厲，但每掃過她一次，她都覺得自己的偽裝要被刺穿。
而師祖……
韶兒咬牙切齒，看似配合，實則處處給她埋雷，更是讓她一顆心懸在嗓子眼就沒落下來過。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燙得嚇人。
「完了完了完了……」她把臉埋進膝蓋里，悶悶地哀嚎了一聲，「這日子沒法過了。」
一邊是精明敏銳的師尊，一邊是步步緊逼肆無忌憚的師祖。
她夾在中間，像凡間無能的丈夫，夾在妻子和母親之間進退不得。
？？！她瘋了，她在想什麼？！
這個聯想讓韶兒一激靈，連忙搖搖頭，什麼大逆不道的想法，師祖不是她的妻子，師尊更不是她的母親啊！
偏偏腦袋裡有自己的想法，自動腦補出來嬌羞柔弱的師祖，以及滿臉慈愛的師尊……
太嚇人了！
韶兒呆滯的張開嘴，被自己想像出來的場面雷的魂都飄了出來。
她在地上坐了許久，才慢慢爬起來，挪到榻邊坐下。她盯著那扇緊閉的洞門發了會兒呆，腦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鴻鈞臨別前那意味深長的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她讀懂了——今晚的事，沒完。
她打了個寒顫，連忙甩甩頭，把那點危險的遐想拋到腦後，跳到榻上翻身躺下，扯過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嚴嚴實實的繭。
不管了不管了，反正依照師尊的脾氣，師祖不可能再回來找她了。
破罐子破摔，他們又不會打死她。
自暴自棄之下，竟然很快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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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元始天尊引著鴻鈞穿過崑崙山的月色，一路沉默無言地走向正殿。夜風拂過兩位聖人的衣袂，卻吹不散空氣中那股微妙的僵持。
直到踏入正殿，殿門在身後轟然合攏，元始天尊才轉過身來，面向那道背對著他，正悠然打量著殿內陳設的身影，深吸一口氣，沉聲開口：
「師尊。」
鴻鈞道祖未回頭，指尖輕輕拂過案上一柄白玉拂塵的穗子，語氣漫不經心：「嗯？不是說要請教封神之事麼？說吧，本座聽著。」
他毫不心虛。
元始天尊看著他這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模樣，額角青筋微跳，忍了又忍，才將那股鬱氣壓下去，一字一句地道：「弟子想請教的，並非封神。」
鴻鈞終於轉過身來，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哦？」
元始天尊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讓：「弟子想問的是，師尊對韶兒，究竟是何打算？」
月色透過窗欞，在兩位聖人之間投下一道清冷的分界線。
殿內寂靜了片刻，只聽得見遠處崑崙山巔的風聲，以及元始天尊壓抑的呼吸。
鴻鈞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非但沒有被質問的惱怒，反而輕輕笑了一聲，依舊從容不迫。
他抬步，緩緩走向元始天尊，每一步都踏在對方緊繃的神經上。
鴻鈞道祖負手立於殿中，神色淡然，仿佛對這個問題早有預料。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踱了一步，目光落在牆壁上一幅水墨山水圖上，語氣平淡如水：「本座以為，上次在紫霄宮中，已說得足夠清楚。」
「清楚？」元始天尊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不想表現的太過失禮，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卻仍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意，「您所謂的清楚，便是告訴我，您要與我的關門弟子……」
明明說好了等她長大！！！
她多大，您多大，您心裡沒點數嗎！
不知廉恥四個字在他舌尖滾了幾滾，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種說法：「師尊，韶兒她不過是個剛化形不過千年的小輩，心性單純，閱歷也淺薄。她甚至連情愛為何物都尚未真正參透，您……」他咬緊了牙關，「您又何必強求？」
「哦？」鴻鈞微微勾唇，不急不躁的看了他一眼。
元始天尊被那一眼看得心頭一凜，卻仍是硬著頭皮道：「弟子了解她，韶兒性子軟，向來尊師重道，師尊若要她做什麼，她如何敢拒絕？可這不代表她心中情願。」
聽到了嗎！你這是仗著閱歷修為欺負小輩！
「強求……」鴻鈞自顧自坐下，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叩，微微抬眸，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如山嶽傾頹，萬海倒灌，「你怎知她不願？」
他語氣不重，卻字字刻在元始天尊心頭：「本座若要強求，何須等到今日？以本座的手段，莫說她一個小小修士，便是你這玉清聖人，不管本座是要抹去一段記憶，還是篡改她的心意，也不過彈指之間。」
他是道祖，天地之間，誰能與他抗衡。
他頓了頓，目光微斂，聲音低了幾分，卻更加沉甸甸地壓了下來：「可本座沒有。本座要的，是她心甘情願走到本座身邊來。」
元始天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可她年紀尚小，閱歷尚淺，如何分得清孺慕與情愛？」
說了這麼久，他就是覺得小徒弟只是沒弄明白孺慕和愛慕，就被師尊哄騙了。
「分不分得清，是她的事。」鴻鈞站起身，背對著他，望著殿外漸明的天色，語氣淡然，不容置疑，「等不等得及，是本座的事。」
他回過頭，看了元始天尊一眼，極淡的笑意浮現，竟然有幾分無奈：「本座等了萬億年，才等到這個一個看得順眼的小丫頭。即使再等上她幾百年，幾千年，又如何？」
反正他們擁有永恆的時間。
天命註定，她是他的。
元始天尊啞口無言。
「元始，你應當明白，以本座的身份地位，若當真只是為了尋歡作樂，洪荒之中何種絕色得不到？何必單單糾纏一個剛化形千年，連情愛都尚未參透的小輩？」
元始天尊面色幾度變幻，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閉上眼，揉了揉眉心，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無奈：「正因為弟子明白，弟子才更加擔憂。韶兒她……她承受得起嗎？」
她承受得起天道至尊的偏愛嗎。
真心瞬息萬變，師尊如今說喜歡，萬一……這個萬一誰都不敢賭。
最後鬧得道心不復，師尊倒沒什麼，她卻會受到極大的影響。
「承受與否，由她自己決定。」鴻鈞挑眉，元始居然擔心自己有一天會不喜歡韶兒？
呵。
他怕是擔心錯人了。
那小丫頭心性未定，他就怕她是一時興起，過不了多久就嫌棄他，把他拋之腦後。
恨不得讓韶兒簽個保證書，保證永遠只喜歡他一個，天道為證。
（這個保證書是他上次揍了一群天道，有個藍色天道痛哭流涕說出來的，保證不把這事捅出去，不然就不只是打一頓了。）
至高無上的道祖眯起眼睛，幸而他天下無敵，小丫頭想跑也跑不了。
……不行，還是得簽個保證書。
把天道弄來問問，這東西怎麼簽。要不是同心契結道侶才能用，現在用元始會跟他翻臉，他就直接結契了。
元始天尊不知道他師尊在想什麼。
他看著眼前這個素來高居紫霄宮，從不向、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半句的師尊，竟為了一個小徒孫的清譽與意願，耐著性子與他在這裡掰扯，但也沒有那麼生氣了。
若不是在意，以師尊的脾氣哪裡會與他解釋這麼多。
上次在紫霄宮說的話，元始天尊當然沒忘，但他總是忍不住多問幾句，那是他的徒弟，他總要為她多考慮，對象還是天道至尊，以後受欺負了怎麼辦。
他嘆了口氣，終於鬆了口：「……弟子明白了。」
鴻鈞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麼刺激二徒弟脆弱的心，神識先看了一眼那小丫頭，怕她心中不安打算安慰一下再走，誰知這小沒良心的已經睡的人事不省。
鴻鈞:「……」睡的挺快。
看來也沒嚇到。
嘆了口氣，到底沒捨得吵醒她。
身形化作一道清光，消散在晨霧之中。
——————
鴻鈞並未折返紫霄宮，而是朝著東海方向落去。
本來沒想太多，誰知今日和元始這麼一聊天，反倒擔憂起來，他自己都覺得好笑，紫霄宮道祖，竟然也會患得患失。
韶兒眼睛明亮的很，怎麼會棄他這個珍珠選榆木。權勢地位法寶功法……這世間也沒人比得上他。
……他活了這麼久，性子算不上有趣，脾氣也算不得好，那小丫頭年紀小，玩心大，萬一真把他甩了。
他又不想動粗，當然得好好哄她。
鴻鈞抿唇，默默給自己找理由。
倒不是他覺得會被拋棄，她這麼喜歡他，天天掛在嘴邊，粘人的很，他只是投桃報李，也想讓她開心點。
通天一向鬼點子多，去問問他。
碧游宮坐落於金鰲島，海浪拍岸，靈氣氤氳，與崑崙山的清冷肅穆截然不同，處處透著一股生機勃勃的熱鬧。島上仙禽靈獸隨處可見，連花草都比別處長得分外恣意些，跟他那徒弟一樣，頗有幾分隨性灑脫的味道。
鴻鈞沒有驚動童子，自己徑直往裡走去。
感受了一下三弟子的氣息。
他繞過迴廊，穿過庭院，最終在碧游宮後殿的一方蓮池邊找到了通天教主。
通天正歪在一張竹榻上，手裡捏著一卷書冊，身旁的小几上擺著半壺果酒，幾隻仙鶴悠閒地在他腳邊踱步啄食。他看得入神，一會皺眉，一會又咧嘴一笑，渾然不覺有人靠近。
自從跟兩個師兄商量好封神，沒了壓力，他就繼續放飛自我了。
鴻鈞垂眸，看他渾然不覺，不禁感嘆，通天這日子倒是過得比他這個當師尊的還瀟灑。
他沒出聲，在他身後站定，低頭瞥了一眼他手中那捲書的封面——《狐妖獵艷錄》
封面上還畫著一個衣衫半褪的狐耳女子，眉眼含春。
鴻鈞：「…………」忍不住皺眉。
他沉默了一瞬，面無表情地開口：「你整日就看這些東西？」
韶兒看的那些，難道不止是太乙給的，還有通天的手筆？
通天教主被他突然出聲嚇得一個激靈，手裡的書差點飛出去。
他猛地回頭，看清來人，發現不是二哥，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露出幾分被抓包的心虛，手忙腳亂地將書冊往袖中一塞，訕笑道：「師…師尊？您老人家怎麼有空來弟子這兒串門了？」
鴻鈞沒有回答，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你想帶壞我的韶兒？
通天不明所以，被他看得後背發涼，連忙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師尊有事儘管吩咐，弟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鴻鈞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本座問你一件事。」
通天精神一振，無所不能的師尊竟然向他請教問題，連忙應聲：「師尊請講！」
「……一個女子，起初對你百般順從依賴，甚至會主動親近於你，」鴻鈞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但時日一長，她會不會覺得……膩了？」
通天教主眨了眨眼，這前後轉變有點大，一時沒反應過來。
誰敢膩了您老人家啊，吃了熊心豹子膽。
他看了看自家師尊那張萬年不變的淡漠面孔，又回味了一下方才那句話的內容，腦子裡緩緩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師尊這是在……請教他感情問題？
！！！
通天教主感覺自己可能還沒睡醒。
他偷偷掐了一下大腿，疼得齜牙咧嘴，確定自己確實醒著，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師尊說的這個女子……該不會是師兄門下的小師侄吧？」
鴻鈞沒有否認，只是端起桌上的果酒抿了一口，淡淡道：「你只管答話便是。」
還真是！
小韶兒，你可太有本事了，之前看你倆就不對勁，現在師尊直接承認了？！
二哥的小心臟還好嗎？
通天頓時來了精神，他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情場高人的架勢，侃侃而談：「師尊啊，這男女之事嘛，講究的是一個新鮮感。您老人家身份尊貴，氣場強大，初見時自然讓人敬畏又嚮往，恨不得日日黏在您身邊。可時日一長，若總是端著架子，難免讓人覺得疏離難近，久而久之，那點熱乎勁兒也就散了。」
老人家？
這麼不會說話，鴻鈞不滿，他長得不老。
忍著沒發作，只微微皺眉：「那該如何？」
通天渾然不覺，嘿嘿一笑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道：「簡單。您得讓她覺得，您也需要她。偶爾示個弱，露個破綻，讓她來哄哄您，現在的小姑娘格外喜歡…嗯愛撒嬌的。」
叫什麼……小奶狗。
通天還沒完全搞明白這個詞的含義，就沒在師尊面前班門弄斧。
這是他前些日子從天道那裡學來的，勉強理解總結，就是愛撒嬌會示弱受歡迎。
不過他師尊撒嬌？
通天還真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打了個激靈，搖頭驅散這嚇人的想法。
鴻鈞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指尖在杯沿上緩緩摩挲了一圈。
撒嬌示弱…
嗯。
放下臉皮他能做到。
……其實也沒有多少心理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