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兒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夢都沒做一個。
再睜眼時,紫霄宮深處依舊是那片混沌靜謐,唯有頭頂雲紋帳頂流轉的大道符文,在幽暗中勾勒出柔和的微光。
她動了動,最先感知到的不是酸痛,而是身前一片堅實溫熱的觸感,她整個人幾乎都嵌在鴻鈞懷裡,臉頰貼著他的胸膛,聽著那一道平穩悠長,仿佛與天地道韻同頻的心跳聲。
她微微仰起頭,目光還有些迷濛,卻正好撞入鴻鈞垂落的視線里。
這位素來端坐紫霄宮高台,靜看雲起雲落的道祖,此刻半倚在雲床上,墨發未束,如流泉般鋪散在枕間與她髮絲糾纏。
他一手攬著她,另一隻手中竟拿著一卷書冊,姿態慵懶得不像話。
那張俊美的臉上,線條也難得地柔和下來,唇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弧度,像是被什麼有趣的東西取悅了。
「醒了。」他低頭,嗓音帶著晨起特有的低啞,溫熱的手掌自然地落在她發頂,揉了揉那蓬鬆微亂的軟發。
他醒的好早。
韶兒下意識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貪暖的貓兒,從喉嚨里溢出一聲含糊的鼻音。她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淺金色的眸子還蒙著一層水霧,順著他的動作看去,目光落在他另一隻手上——
然後,她整個人瞬間清醒了。
那捲被他修長手指捏著的、花花綠綠的書冊……那熟悉的封面,那歪歪扭扭卻透著股不正經的題字……
那是她的!
是她藏了好久,偷偷摸摸看了無數遍的話本!
羞憤如同燎原的火,從腳底燒到頭頂,連耳根都紅得滴血。
她幾乎是彈了一下,若不是被鴻鈞牢牢圈在懷裡,差點就要從他身上滾下去。
「師祖!那是我的!」她驚叫出聲,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羞窘,手忙腳亂地想去搶,可渾身酸軟,抬到一半的手臂又軟綿綿地落了回去,只能徒勞地瞪著他,淺金色的眼睛裡水光瀲灩,分不清是急的還是羞的。
話本怎麼在他手裡??
「師祖,你怎麼能偷我的話本?!」
鴻鈞似笑非笑「偷?這可是在本座寢殿發現的。」
韶兒立刻就要反駁,怎麼可能在你的寢殿,我明明藏在……
等等。
她想起來了。
上次被通天師叔的怪蛇面具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整個人草木皆兵,趴在師祖懷裡不肯起來,任他哄了半天依舊紋絲不動,最後被他無奈地抱回寢殿,有這一次,她乾脆不回自己寢殿了,賴在鴻鈞寢殿死活不肯走。
開始還老老實實不敢作妖,睡了幾天發現師祖並不討厭,就鳩占鵲巢,理所當然霸占鴻鈞的寢殿,把話本也都搬過來了。
然後沒幾天她師尊就上門了,把她提溜回崑崙山,她就把這些話本落在鴻鈞寢殿了。
……
就算這樣又能如何,她放在這裡又不是送給師祖了!
師祖居然趁她睡著,把她的話本翻出來了!
鴻鈞看著她這副像被踩了尾巴又無力反抗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非但沒把話本還她,反而將書冊舉高了些,就著幽光,慢條斯理地翻過一頁。
紙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寢殿裡格外清晰。
「哦?原來是你的。」他故作不知,拖長了語調,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惡劣的從容,目光卻從書頁上抬起,落在她羞憤欲絕的小臉上,「本座還在想,紫霄宮何時有了這等……別開生面的典籍。」
他低頭,湊近她通紅的耳,溫熱的氣息拂過,嗓音壓得又低又緩,像是在念什麼不得了的功法典籍,實際嘴裡說出的卻是對話本內容:「……那冷麵劍仙眸光一沉,將懷中嬌軟的仙子抵在玉璧之上,指腹摩挲著她緋紅的唇瓣,啞聲道:方才喚我夫君時,怎不見你這般嘴硬?」
他挑眉「韶兒喜歡這樣的……嗯,師祖似乎也說過差不多的……」
韶兒聽到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句子從師祖口中念出來,簡直羞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乾脆咬舌自盡算了!
可惜她咬舌也死不了。
她猛地捂住耳朵,整個人往被子裡縮,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瞪著他,聲音帶著哭腔:「不許念!不許念!師祖你快還給我!那……那都是我胡亂買的!不能當真!」
「胡亂買的?」鴻鈞挑了挑眉,指尖又翻過一頁,動作優雅從容,仿佛他看的真是某部晦澀的道藏經典,而不是這種令仙子思凡的話本子。
「可這上面寫的『冷麵劍仙』,倒與師祖有幾分相似。這抵在玉璧之上…嗯…前日雲床上,你倒也沒少喊師祖。」
你哪裡冷麵了!
「我沒有!」韶兒羞憤地反駁,聲音卻弱了下去。
昨夜她被他用玉帶扣著,趴在雲床上哭得喘不上氣時,好像確實……確實含混不清地抱怨過他「師祖最壞了」、「嘴硬心黑」之類的話。
可惡的師祖,居然現在拿來堵她的嘴!
她羞的不得了,鼻尖一酸,眼淚差點又要掉下來了。
那種最隱秘羞人的小世界被徹底窺探的窘迫,像是從頭到腳都被他看穿了,連一點躲藏的地方都沒有。
她氣呼呼地伸手去推他的胸膛,那點力道對他來說如同撓癢,卻帶著十足的嬌蠻:「還給我!師祖是大混蛋!偷看人家話本子!還念出來!我要告訴師尊!師祖欺負我!!!」
怎麼好像忘了什麼。
鴻鈞聞言,低低地笑了起來。
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肌膚傳到韶兒身上,震得她臉頰發麻。他放下話本,那捲花花綠綠的書冊被他隨手擱在了一旁的玉案上,但韶兒知道,那東西是別想拿回來了。
「你師尊?」他嗤笑一聲,「他是本座的徒弟,如何管本座?」他說話間,攬在她腰間的手臂卻收得更緊,將她徹底嵌進懷裡,低頭用下巴蹭了蹭她發頂,「況且,你這些話本里寫的,十有八九都是胡編亂造,比起我家韶兒前日的模樣,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韶兒被他這直白到近乎無恥的比較弄得徹底沒了脾氣,整個人像只煮熟的蝦子,軟綿綿地癱在他懷裡,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
她把滾燙的臉埋進他頸窩,悶悶地控訴:「師祖……你欺負人…你怎麼知道都是胡編的…」
話本說了,有些人就是天賦異稟,能一夜八十一次。
一夜八十一次,一次一呼吸嗎?
「這還不是胡編。」鴻鈞詫異,這孩子是對這方面有什麼誤解嗎?
順著她的髮絲,指尖繞著一縷墨發把玩,語氣理所當然,「本座是在替你辨明真偽。免得你日後看了這些胡言亂語,反倒覺得師祖那日……嗯,教導得不夠盡心。」
他頓了頓,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戲謔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占有欲。
「韶兒,既然你這些話本都看爛了,那其中的道理,想必也懂了七八分。往後,你便不必再從這些紙面上找那什麼『冷麵劍仙』了。」
他能不能別提冷麵劍仙了!!!!
他的指腹輕輕按著她的下唇,動作帶著掌控,聲音卻低柔得像是在呢喃:「你身邊便有一個現成的。你若是想看,想學,甚至想……親自試試,師祖隨時都在。總好過這些死物,來得真切,不是麼?」
誰想試了!
韶兒的心跳漏了一拍,淺金色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顏。
他這話……分明是在說,那些話本里讓她臉紅心跳的情節,他都可以……不,是比那還要……她不敢往下想,只覺得渾身更軟了,連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子酥麻。
「才不要試……」她小聲嘟囔,卻不敢再推開他,反而下意識地將自己往他懷裡縮了縮,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冷檀香和微涼的體溫。
師祖當然比話本有用多了,畢竟,紙面上的人不會在她害羞時低笑,不會用帶著薄繭的指腹擦去她的眼淚,更不會在她委屈時,把她抱在懷裡哄。
鴻鈞看著她這副口是心非,乖順依賴的小模樣,眼底的暗火又悄然涌動了幾分。他不再說話,只是低下頭,吻了吻她泛紅的眼瞼,然後順著鼻樑,一路吻到她微張的唇瓣上。
「乖,」他在她唇齒間含糊低語,氣息交融,「話本沒收了。往後若再想看這些,便來找師祖。師祖親自教你……保證教會為止。」
韶兒被他吻得暈乎乎,腦子裡只剩下他最後那句話在盤旋。
正溫存著,閃著金光的傳音符飛到面前。
韶兒一看,終於想起來自己忘了什麼了。
一下從鴻鈞懷中爬出來。
壞了天塌了!!!!
她出來三天了,師尊必然發現她不在洞府了!
猶豫了一會,在鴻鈞帶著笑意的眼神里,她指點顫抖的點上傳音符,師尊清冷的聲音響起,聽不出什麼喜怒來,只有簡短的四個字輕飄飄傳出來。
「韶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