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傳部辦公室在三樓盡頭。
白天陽光好的時候,整間辦公室會被照得很亮,連桌上堆疊的材料和海報樣稿,都有種忙碌而熱鬧的生氣。
姜眠推門進去時,裡面空無一人。
偌大的辦公室靜得有些過分。
她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向陸時硯。
男人已經走了進來,順手反鎖。
下一瞬,兩個人四目相對。
姜眠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陸時硯。
一向溫潤端正的臉沒有任何表情,逆著光站著,鏡片後的眼睛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井底沉著她看不懂的東西。
是常年照不進陽光的角落,悄悄長出來的,隱秘的,見不得光的渴求。
陸時硯看著姜眠後退的腳步,低頭笑了下。
「怕我?」
他的笑容仿佛偽裝了太久,疲憊的卸下面具。
面具下面的臉,保留著之前完美的樣子,溫和,得體,無可指摘,卻又透著詭譎的陌生。
姜眠扶著桌沿站定,「陸學長,你沒事吧?」
陸時硯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睜眼時,眸底的晦暗被壓平了些。
「我取消婚約了。」
他想親口告訴姜眠。
從做出那個決定的那天起,他一直在找合適的時機。
一個不會被打斷的時機,一個她願意聽的時機,一個能讓這句話落到實處的時機。
可是今天,看著她和薄應寒說話,看著她被蕭京野護在身後,看著黎時韞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
他發現,比起合適的時機,更重要的,是親口告訴她。
哪怕,時機不對。
哪怕,她不想聽。
姜眠指尖微微發緊,「陳小姐已經告訴我了。」
陸時硯想起之前看到陳歲寧和姜眠在畫廊外似乎鬧得很不愉快。
又想到陳歲寧被他拒絕之後變得扭曲的臉。
「她,有沒有和你說什麼?」
姜眠低頭翻開文件,裝作大咧咧的樣子:「沒有啊。」
「你和陳小姐的婚約,陳小姐為什麼會特意來找我?」
「如果現在不能核對細節的話,我等一會兒再來,文件我先帶走了。」
說完,她抱起文件就要走。
砰。
陸時硯長腿一邁,跟過去,將手按在門板上,不讓姜眠關門。
姜眠背脊輕輕一僵,整個人被困在門前狹小的一方空間。
陸時硯的身體壓過來,沒有碰到她,卻把她和門板之間的空隙全部填滿。
陸時硯低頭看著她。
按在門上的手不斷加重力道,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凸起。
誰也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走廊傳來了腳步聲。
「今天例會是不是又要拖很久啊……」
「秘書部那邊的表格不是還沒送過來嗎?」
「別提了,研學旅行的預算單我昨晚改到兩點……」
是宣傳部的幹事們回來了。
陸時硯第一次發現,原來這裡的隔音居然這樣差。
差到他能清楚聽見外面的聊天聲。
也能清楚聽見,姜眠胸腔里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聲,像是要撞出她的胸腔,撞進他的心裡。
姜眠仰頭看著他。
「陸學長,你是想我難做嗎?」
「讓我成為阻止兩大家族聯姻的罪魁禍首,成為眾矢之的?」
她說這話時,神情仍是清醒的。
哪怕被困在他身前,眼裡也沒有慌亂,反倒像在用最冷靜的方式提醒他,眼前這一切到底有多荒唐。
陸時硯眼神暗了下來。
姜眠按住他的手臂,沒按動。
她輕輕嘆了口氣。
「我沒想到,陸學長也有這樣沉不住氣的時候。」
陸時硯自嘲的笑了一下,「那你呢?」
他低頭看著她,用目光一點點拆開她所有偽裝。
「接近韓東俊,是為了向薄應寒證明,你的價值不止於此,對嗎?」
陸時硯知道,自己唯一的優勢,是他更早,更清楚的看見了姜眠骨子裡的東西。
她的野心。
她的不甘。
她想要爬上去,想要被看見,想要把命運牢牢握在自己手裡的勁。
在他面前,她不需要偽裝成全然無害的純白。
這就是他唯一能利用的點。
也是他唯一勝過其他三個男人的地方。
陸時硯抽走她懷裡的文件夾,隨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順勢打開門。
門外,幾個宣傳部幹事正好走到門口,看見陸時硯,齊齊停住。
「陸、陸部長好!」
「陸學長好。」
陸時硯微微頷首,神色溫和,眉眼間半點異樣都沒有。
仿佛剛才臨近失控邊緣的人,不是他。
他斂目看向身前的姜眠,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只有她能聽見。
「如果我真想讓你難做。」
「我會用,更極端的方式。」
他拿著文件夾,重新放回自己的立式文件欄。
姜眠站在門邊,強忍住一腳跺在他鋥亮皮鞋上的衝動。
她之前怎麼沒發現,陸時硯是個瘋子!
宣傳部的幹事們沒察覺到什麼異樣,圍著桌子整理資料、分發流程表。
姜眠站在印表機旁,低頭擺弄紙盒,像是在認真核對模板。
只有之前洞若觀火的學姐,抱著文件回頭多看了一眼,姜學妹的耳朵,怎麼紅紅的?
看來,又有大瓜可吃了!
五分鐘後,姜眠找了個藉口,溜去了衛生間。
她打開水龍頭,掬了一捧水,用力洗了把臉。
剛才,從陸時硯的眼底,她看見了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陰濕的,壓抑的,密不透風的,讓人不安的東西。
陸時硯……不是有白月光嗎?
難道……
姜眠猛地頓住,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有種後背發涼的感覺。
那個白月光……是她?
姜眠搖了搖頭。
不可能。
恐怖故事都不帶這麼玩的。
是覺得她會喜歡斯德哥爾摩那一套?
喜歡你就對你冷淡,喜歡你就拿高高在上的姿態審視你,喜歡你就把你推遠、壓著、試探、又在你快要走遠的時候失控。
不不不。
沒人會喜歡。
她想再次打開水龍頭,手指停在半空,忽然頓住。
話說回來。
如果是高傲的陸時硯,不肯相信自己會喜歡一個平民呢?
如果他寧願把感情藏起來,偽裝成溫和,偽裝成克制,偽裝成一切得體的距離……一切就說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