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是姜政。
寧女士給姜寧奚留下的東西,除了遺物經過姜珉乘的手給了姜舒嶼,剩下的都在姜政手上。
霍家的律師團隊帶著姜寧奚的親筆簽名找上門的時候,姜政大發雷霆,「他霍承焰以什麼身份拿走寧寧的東西?」
躲開迎面砸過來的文件,律師泰然自若,「霍承焰先生跟寧奚先生是合法伴侶,他有權替寧奚先生主張合法權利。」
「更何況——」
律師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文件,再一次遞到姜政面前,「您看清楚,這是寧奚先生的親筆簽名,是他自己主張的權利。」
「不可能!寧寧已經……」
姜政的話還沒說完,餘光便先瞥見了文件上的簽名。
他猛地拿過文件,仔仔細細看著上頭的字跡。
姜寧奚。
再熟悉不過的三個字。
姜政不會認錯。
家裡三個孩子,只有姜寧奚的字是他親手把著教出來的,所以他一眼就能認出這是姜寧奚的簽名。
「寧寧他不是……」剩下的話如鯁在喉,姜政怎麼也說不出口。
律師面不改色,「寧奚先生很好,如果您把寧女士留給他的東西還給他,相信他會更好。」
很好是什麼意思?
姜政來來回回看著文件上的日期,不敢確定,又去問律師,「你的意思是,寧寧他還活著?這是他新簽的字?」
律師十分有耐心地回答了他的問題,「的確是寧奚先生剛簽署的,他也希望您能夠簽字並且交出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寧寧,你沒事,太好了……太好了。」
姜政哽咽著,握著文件的手顫抖不已。
仿佛手中的文件,就是姜寧奚本人,他想要緊緊把文件攥住,又怕把文件損傷,無措得像個孩子。
在一旁看戲的霍恆瞧了眼時間,「姜政先生,麻煩您趕緊簽字。」
姜政這才回神。
「寧寧在哪裡?」他銳利的眸子掃過霍恆的臉,「他是不是被霍承焰關起來了?
「那是我的孩子,霍家最好識相一點……」
「該識相的人是您,」霍恆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五分鐘之後,寧奚先生就會公布跟姜家斷絕關係的公告,也請您能配合一些,簽字。」
他刻意加重了最後的兩個字。
姜政的關注點卻在斷絕關係幾個字上,「不可能,是霍家逼迫寧寧的!」
說著,他又去看姜寧奚的筆跡,「他身體不舒服對不對?是不是霍承焰傷害了他?」
姜寧奚是他看著長大的,對方什麼姿勢什麼狀態下會寫出什麼樣的字,姜政再清楚不過。
剛剛沉浸在姜寧奚還活著的喜悅中,他並沒有發現這筆記有什麼不對勁。
現在仔細一看,顫抖的筆鋒,跟姜寧奚發燒重病時還給他寫小紙條逗他開心時的字跡一模一樣。
就在姜政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理由,挺起胸膛打算跟霍恆等人硬剛到底的時候,姜寧奚的電話打了進來。
「行,讓他自己跟你說。」霍恆點開揚聲器,電話裡頭傳來久違的獨屬於姜寧奚的清冽的嗓音。
「如果你不配合,我這邊會讓律師直接走法律程序。」
姜寧奚語氣冷淡,是公事公辦的態度,「姜家的東西我一分都不會多拿,但母親給我留下的東西,我也分毫不讓。」
說完,他像是厭倦了一般,同霍恆說了兩句,便掛斷了電話。
整個過程中,沒有半分要跟姜政交流的意思。
姜政不傻,他聽得出姜寧奚的聲音不是被脅迫,也聽得懂對方話里要跟他劃清界限的意思。
「對不起……」
姜政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他整個人無力地跌坐在地上,空洞呆滯的雙眸望著手中的文件,悽然一笑。
他還是不願意接受姜寧奚一回來就要跟他斷絕關係的事。
不過很快,霍恆便讓他看清了事實。
姜寧奚在公眾平台發布了來龍去脈。
他的確是姜家的孩子,有DNA鑑定報告為依據,還有已經被霍承焰收拾過的曾經為了私慾做假報告的封家的道歉,都證明姜寧奚才是姜家的孩子。
不過全篇最主要的內容,還是姜寧奚主動脫離姜家,並且把這些年姜家在他身上的花費翻倍奉還的公告。
姜政看著上頭冰冷的文字,心臟瞬間跌入谷底。
他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被澆滅了。
「我想再見他一面。」姜政像是突然間老了十幾歲,眉眼間滿是滄桑。
這要是自己親爹,霍恆就要心疼他了。
只可惜,姜政不是。
所以他這副樣子在霍恆眼中,不過是惺惺作態。
「抱歉,他並不想見你。」說完,霍恆拿著姜政簽好字的文件,帶著律師,頭也不回大步離開。
神情恍惚的姜政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抬腳追上去,「求求你,讓我見他一面,他是我的孩子,我做了那麼多錯事,還沒來得及跟他道歉……」
「求求你。」
只可惜,霍恆一行人,沒有任何人回頭,也沒有任何人回應他。
就像當初姜寧奚被冤枉,喋喋不休解釋自己沒有傷害姜舒嶼,而姜家人還是冷漠地把他掃地出門時那樣。
曾經姜寧奚的絕望,現在的姜政也體驗到了。
車門被關上,霍恆把文件送到姜寧奚手上。
「辛苦了。」虛弱的姜寧奚被厚厚的毯子包裹著,有氣無力地靠在霍承焰的肩頭。
怕他吹到冷風,車窗緩緩合上。
不顧形象連滾帶爬追出來的姜政,有幸透過尚未完全合上的車窗,看到了姜寧奚的眉眼。
他下意識加快腳步,試圖喊出姜寧奚的名字。
可真正見到了人,他張開嘴巴,喉嚨卻像是被人攥住,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走吧。」姜寧奚淡漠地收回目光。
車子啟動後平緩而穩步加速駛離,姜政跑得喘不上氣,最終卻只能只一肚子的車尾氣。
他追著車子跑著,像是被主人丟棄的野狗。
姜寧奚偏頭,把臉埋到霍承焰的胸膛里,閉上眼睛,壓下了喉頭的酸澀。
是你先不要我的,爸爸。
最後一次,在心裡叫你爸爸,以後我們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