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舟回到營地的時候。小滿正在帳篷外面追蝴蝶。
許知遙坐在摺疊椅上看著她。
小滿跑了兩步。沒追上。轉頭看見陸承舟。立刻張開胳膊跑過來。
「陸叔叔。」
陸承舟蹲下來。接住她。
「今天乖不乖。」
「乖。」小滿點頭。「我吃了兩個包子。一個肉的。一個菜的。許姐姐說我吃得多。」
「吃得多好。長個子。」
小滿咯咯笑了。然後她歪頭看他。
「陸叔叔。你今天去哪了。」
「去辦了點事。」
「什麼事。」
陸承舟摸了摸她的頭。「大人的事。」
小滿哦了一聲。沒追問。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
「給你。許姐姐給我的。我留了一顆給你。」
陸承舟接過糖。是一顆大白兔奶糖。
「謝謝小滿。」
「不客氣。」小滿又跑去追蝴蝶了。
陸承舟站起來。走到許知遙旁邊。
「有情況嗎。」
「沒有。」許知遙搖頭。「上午很安靜。沒有可疑人員出現。」
「好。」
陸承舟坐下。看著小滿在草地上跑來跑去。小小的身影。扎著兩個歪歪的小辮子。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翻到那張燒焦紙片的照片。
軍屬。鹿。邊防。
又看了一遍。
下午三點。周懷民打來電話。
「承舟。你發來的那枚國徽照片我看了。」
「怎麼樣。」
「這不是普通國徽。」周懷民的聲音很認真。「這是二十一年前。西南邊境'4.18'衝突後。軍區發給參戰單位的紀念徽章。」
陸承舟攥緊了手機。
「你確定?」
「確定。」周懷民說。「這種徽章一共製作了三百枚。發給了當時參與'4.18'行動的三百名官兵。每一枚背面都有編號。你看一下。小滿那枚國徽背面有沒有數字。」
陸承舟站起來。走進帳篷。
小滿的國徽放在她的小枕頭旁邊。
他拿起來。翻到背面。
金屬有些磨損。但右下角確實有一排小字。
「0。7。3。」
他湊近看。
「073。」
「073。」他對著電話說。
周懷民那邊傳來翻紙的聲音。
「073號。」他念了一下。「發放對象。西南邊防某部偵察連。」
陸承舟屏住了呼吸。
「具體是誰。」
「名單我這裡沒有。」周懷民說。「073號屬於哪個個人。需要去軍區檔案室查。這個級別的資料。我沒有權限。」
「能申請嗎。」
「能。但需要專案組正式發函。級別得夠。」
「我讓顧明章簽。」
「好。」周懷民停頓了一下。「承舟。」
「嗯。」
「如果這枚國徽真的屬於小滿的父親。那說明她父親是'4.18'行動的參戰軍人。」
「我知道。」
「'4.18'行動。」周懷民的聲音低了下來。「犧牲了十一人。受傷三十七人。失蹤兩人。」
失蹤兩人。
陸承舟看著手裡的國徽。
「失蹤的那兩個人。有姓鹿的嗎。」
「我手上沒有名單。」周懷民說。「但我可以先查公開的烈士陵園記錄。'4.18'陣亡名單上。沒有姓鹿的。」
「那就是失蹤的那兩個裡面。」
「有可能。」
陸承舟把國徽放回枕頭旁邊。走出帳篷。
太陽快落山了。小滿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畫畫。畫的是一棵樹。樹下面有個小人。
「陸叔叔。」小滿抬頭看見他。
「嗯。」
「你在看我的國徽。」
陸承舟愣了一下。
小滿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他面前。仰著頭。
「你拿過了對不對。」
她的眼睛很亮。圓圓的。像兩顆黑葡萄。
「對。」陸承舟沒否認。「叔叔看了看。」
「沒關係。」小滿說。「我不是不讓你看。」
她拉了拉陸承舟的手指。把他拽到帳篷門口。
「陸叔叔。」
「怎麼了。」
小滿低著頭。用腳尖在地上畫了一下。
「國徽是誰給我的。」
陸承舟的心抽了一下。
「你不知道嗎。」他蹲下來。跟她平視。
小滿搖了搖頭。
「我一直都有。」她說。「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有了。林奶奶說。我來的時候就抱著。」
「嗯。」
小滿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眼睛裡有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陸叔叔。」
「在。」
「國徽。是不是我爸爸的。」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吹動小滿額前碎碎的頭髮。
陸承舟看著她。
三歲半的孩子。從來不問媽媽在哪裡。從來不問爸爸是誰。從來不哭著要人抱。
她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幫別人找家人。
卻從來沒問過自己的。
直到今天。
「小滿。」陸承舟的聲音很輕。「叔叔還在查。」
小滿眨了眨眼睛。
「查什麼。」
「查國徽是誰的。查它以前在誰手裡。」
小滿點點頭。沒有追問。
她低下頭。又用腳尖在地上畫了一下。
「陸叔叔。」
「嗯。」
「如果。」她的聲音小小的。「如果國徽是我爸爸的。那我爸爸是不是也沒回家。」
陸承舟的喉嚨堵住了。
他想說不是。他想說你爸爸可能還在某個地方。
但他不能騙她。
「叔叔不知道。」他說。「但叔叔會幫你查清楚。」
小滿抬起頭。看著他。
眼淚沒有掉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那陸叔叔。」
「嗯。」
「如果我爸爸也沒回家。」
她停了一下。
「小滿可以帶他回家嗎。」
陸承舟一把把她抱起來了。
小滿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著他衣領。
「可以。」陸承舟說。嗓子啞得不行。「叔叔陪你一起。」
小滿把臉埋在他脖子旁邊。
沒哭。
就是把他抱得緊緊的。
很久。
許知遙站在遠處。看見這一幕。轉過了身。
她摘下眼鏡。擦了一下。
沒出聲。
天徹底黑了。
陸承舟把小滿放回帳篷里。給她蓋好毯子。
小滿躺下來。把國徽抱在懷裡。像每一個夜晚一樣。
「陸叔叔。」
「在。」
「國徽今天有點熱。」
陸承舟正在起身。聽到這話停住了。
「熱?」
「嗯。」小滿把國徽貼在臉上。「暖暖的。以前它都是涼的。今天不一樣。」
「什麼時候開始的。」
小滿想了想。「你拿它看的時候就開始了。」
陸承舟看著她懷裡那枚舊銅徽章。
暖的。
因為有人在找它的主人了。
「是好事。」陸承舟說。「說明。有人也在等。」
小滿眨了眨眼。
「等什麼。」
「等被找到。」
小滿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很小的。軟軟的一個笑。
「那他等到了。」她說。「小滿來找了。」
陸承舟幫她把毯子掖好。
「睡吧。明天還要畫畫。」
「好。」
小滿閉上眼。
呼吸很快就變得平緩了。
陸承舟走出帳篷。
韓野靠在車邊等他。
「怎麼了。」
「她問了。」陸承舟點了根煙。「問國徽是不是她爸爸的。」
韓野沒說話。
「三歲半。」陸承舟吐出一口煙。「帶了這麼多人回家。輪到她自己了。」
他看著夜空。
「周懷民在查。我讓顧叔幫忙發函去軍區檔案室。073號的持有人。最多一周能出結果。」
「那如果。」韓野猶豫了一下。「如果她爸真的是烈士。那她媽呢。」
陸承舟把煙掐滅。
「軍屬證明燒了一半。說明有人在銷毀。或者來不及保全。」他說。「送孩子來福利院的人。當時一定出了事。」
「你覺得是什麼情況。」
「最壞的情況。」陸承舟的聲音很低。「送她來的人。也死了。」
夜風吹過。河水在遠處暗暗涌動。
帳篷里。小滿抱著發暖的國徽。睡得安安靜靜。
她不知道有人在保護她。
也不知道有人在暗處盯著她。
更不知道。那枚國徽連著一段被掩埋了二十一年的舊事。
她只知道。
國徽今天是暖的。
跟有人在抱著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