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是被一個聲音吵醒的。
凌晨三點。
她從毯子裡坐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手已經死死捂住了耳朵。
「不要。」她說。聲音很小。帶著哭腔。「好燙。好燙。」
許知遙就睡在旁邊。第一時間醒了。
「小滿。」她摸了一下小滿的額頭。不燙。「做噩夢了?」
小滿搖頭。
她的手還捂著耳朵。整個人縮成一團。
「不是夢。」她說。「有聲音。好大的聲音。噼里啪啦的。像樹在炸。」
許知遙心裡一沉。
「你聽到什麼了。」
小滿放下一隻手。抓住許知遙的袖子。指節發白。
「有個叔叔。」她說。「他在火裡面。」
「火?」
「嗯。好大的火。到處都是。」小滿的眼淚掉下來了。「他在喊。他說別過來。他說他擋住了。」
許知遙把她抱起來。
小滿趴在她肩膀上。全身都在發抖。
「他好疼。」小滿哭著說。「許姐姐。他好疼。但是他不走。」
許知遙拍著她的背。「好了好了。姐姐在。姐姐在。」
帳篷外面傳來腳步聲。
陸承舟掀帘子進來。他也沒睡。聽見動靜就過來了。
「怎麼了。」
「她又感應到了。」許知遙說。「這次是火。」
陸承舟看著小滿。
小滿從許知遙肩膀上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鼻涕也出來了。
「陸叔叔。」她吸了吸鼻子。「有個叔叔。把火攔在村子外面。他不讓火過去。」
「什麼村子。」
「我不知道。」小滿搖頭。「但是有好多樹。松樹。他說松樹燒起來最快。」
陸承舟蹲下來。
「他穿什麼衣服。」
小滿閉上眼。想了一會兒。
「橙色的。」她說。「跟程叔叔一樣的。」
陸承舟和許知遙對視了一下。
橙色制服。消防。
「但是不一樣。」小滿又說。「上面有樹的標。」
森林消防。
陸承舟站起來。拿出手機。凌晨三點十五分。
他還是撥了程硯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
「承舟?」程硯的聲音有些啞。明顯是睡著了被吵醒。
「程硯。近三年。森林消防系統有沒有失蹤的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說什麼?」
「小滿剛才感應到了一個。穿橙色制服。有樹標的那種。在一場山火里。他擋住了火。沒出來。」
程硯那邊傳來窸窣的聲音。像是在起床。
「三年前。」他說。「川南。松嶺林場。」
「誰。」
「顧北川。」程硯的聲音沉了下來。「森林消防某大隊三中隊副中隊長。2022年4月。松嶺大火。他和兩名隊員被困火場。兩名隊員遺體找到了。他沒有。」
陸承舟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還在哭。但聲音小了。
「搜了多久。」
「半個月。」程硯說。「燒毀面積太大。地形複雜。後來雨季來了。泥石流把整片山沖了。再也沒找到。」
「有沒有認定烈士。」
「認定了。但是。」
「但是什麼。」
程硯嘆了口氣。「他母親不認。」
「什麼意思不認。」
「不接受。不收烈士證。不領撫恤金。逢年過節就去大隊門口鬧。說她兒子沒死。說一定是跑了。等著呢。」
陸承舟沉默了。
「老太太今年七十一。」程硯說。「獨子。老公走得早。就指著這一個兒子。」
帳篷里。小滿突然開口了。
「叔叔說。他娘不讓他死。」
聲音奶奶的。帶著哭過的沙啞。
「他說他也不想死。但火太大了。不攔的話。後面的村子就沒了。」
陸承舟把手機遞近了一些。讓程硯聽到。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聲音。
然後程硯說。「我明天到。」
掛了電話。
許知遙把小滿放回床上。給她擦了臉。
「還疼嗎。」
小滿搖頭。「不疼了。他不喊了。」
「他還說什麼了嗎。」
小滿抱住國徽。想了想。
「他說。他在那裡等了好久了。」她的聲音輕輕的。「他說他身上的火已經滅了。但是土把他蓋住了。他出不來。」
許知遙給她蓋好毯子。
「小滿。你睡吧。明天叔叔阿姨幫他想辦法。」
小滿點頭。閉上眼。
但她又睜開了。
「許姐姐。」
「嗯。」
「他叫什麼名字。」
許知遙看向陸承舟。
陸承舟輕聲說。「顧北川。」
小滿嘴巴動了動。像在默念。
「顧叔叔。」她閉上眼。「小滿記住了。」
第二天傍晚。程硯到了。
他帶了一份松嶺林場大火的完整卷宗。
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橙色制服。笑得很陽光。手裡拿著一把砍刀。背景是一片綠油油的松林。
程硯把照片遞給小滿。
「認識嗎。」
小滿接過來。看了兩秒。
然後她的嘴巴扁了。
「是他。」她說。「但是他現在沒有笑。」
程硯的手緊了緊。
「他現在什麼樣。」
小滿低著頭。盯著照片。
「他蹲在地上。」她說。「衣服燒了好多洞。臉上有灰。但是眼睛還是亮的。」
她抬起頭看程硯。
「程叔叔。他讓我告訴你。他沒有跑。」
程硯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聲音啞得不行。「我從來沒覺得他跑了。」
小滿點頭。
然後她又低頭看照片。
「程叔叔。」
「嗯。」
「他說他娘不讓他死。」
程硯沒說話。
「但他說。不攔火的話。後面三百多個人就沒了。」
小滿把照片遞還給他。
「他說。他不後悔。就是。」
她停了一下。
「就是想讓他娘知道。他不是不想回家。是回不來。」
程硯接過照片。低著頭。很久沒抬起來。
陸承舟站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準備一下。」陸承舟說。「帶我們去松嶺。」
程硯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是眼神很堅定。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