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嶺。川南。
車隊開了十二個小時。翻了兩座山。
程硯開的頭車。後面跟著陸承舟的越野和一輛保障車。
小滿坐在安全座椅里。一路都很安靜。
她抱著國徽。偶爾偏頭看看窗外。
窗外的山越來越綠。松樹密密麻麻。
但有一大片是新種的。低矮。整齊。
舊的那些。被燒光了。
車到鎮上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山。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排房子。盡頭處有一個院子。門口掛著「森林消防大隊駐地」的牌子。
車停下來。
程硯剛下車。就看見大隊門口站著一個人。
老太太。瘦小。背有點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程硯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就是。」陸承舟跟在後面。
「顧北川的母親。」程硯點頭。「顧淑芬。大家都叫她顧老太。」
「她天天來?」
「不天天。但一周至少三次。」程硯壓低聲音。「送飯。給她兒子送飯。放在門口的桌上。等一個小時。沒人來拿。她就端走。第二天再來。」
陸承舟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
「三年了?」
「三年了。」
許知遙扶著小滿下車。
小滿站在地上。偏頭看向門口的老太太。
然後她拽了拽許知遙的手。
「許姐姐。」
「怎麼了。」
「那個奶奶好難過。」小滿說。「但她不讓自己難過。」
顧老太看見有車來。抬了一下頭。
看見是穿制服的程硯。她的眼神立刻變了。
「程硯。」她喊。聲音很大。「你又帶人來幹啥。我跟你說。我兒子沒死。你別又拿什麼證書來糊弄我。」
程硯走上前。「嬸子。」
「別叫我嬸子。」顧老太把保溫桶往桌上一放。「我就問你一句。你們找到北川沒有。」
「還沒有。」
「那你來幹什麼。沒找到就是還活著。我說了多少遍了。」
顧老太的眼睛紅了。但她沒哭。倔強地抿著嘴。
「他從小就皮實。什麼火燒不死他。他肯定是迷路了。或者受傷了。在哪個山溝里躲著呢。你們就是不好好找。」
程硯沒接話。
他知道。怎麼說都沒用。說了三年了。老太太就一句話。沒找到人就是沒死。
陸承舟走上前。
「嬸子。我是陸承舟。國家英烈尋歸專案組的。」
顧老太看著他。上下打量。
「英烈。」她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誰是英烈。我兒子活著呢。你們別亂給他安這個名頭。」
「嬸子。我們是來找人的。」陸承舟說。「找顧北川。」
顧老太愣了一下。
「找人?」
「對。找到他。帶他回來。」
顧老太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是說。你們要進山找。」
「是。」
老太太的手抓住了門框。指節發白。
「你們。你們之前不是說找不到了嗎。不是說泥石流沖了嗎。不是說放棄了嗎。」
「我們沒有放棄。」陸承舟說。「這次有新線索。」
顧老太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但她馬上抬手擦掉。像生氣一樣擦的。
「那你找。你趕緊找。找到了我兒子。他肯定還活著。你把他帶回來。我天天給他做飯等著。」
陸承舟沒有反駁。
他回頭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站在許知遙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顧老太。
顧老太也看到她了。
「這是誰家的娃娃。」她的語氣軟了一點。「這么小。跑這大老遠來幹什麼。」
小滿鬆開許知遙的手。小步小步走上前。
她站在顧老太面前。仰著頭。
「奶奶。」她喊。
顧老太彎下腰。「哎。小丫頭。」
小滿看著她。很認真。
「奶奶。顧叔叔讓我來找你。」
顧老太的笑容僵住了。
「什麼。」
「顧叔叔。」小滿重複了一遍。「他說。他知道你天天來送飯。」
老太太站直了。退後一步。
「你胡說什麼。」她的聲音顫了。「你怎麼知道我兒子的。誰教你的。」
「沒有人教。」小滿說。「是顧叔叔告訴小滿的。」
「他在哪。他在哪裡告訴你的。」
小滿低下頭。
她蹲下來。從地上捧起一把灰土。
那是山火燒過之後。從山上衝下來的灰。三年了。鎮上到處都還有。
「奶奶。」小滿捧著那把灰。抬頭看她。
「顧叔叔說。」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
「娘。別等門響了。」
顧老太整個人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後退了兩步。背撞在門框上。
「你說什麼。」她的嘴唇在劇烈顫抖。
「他說。娘。別等門響了。」小滿重複了一遍。
顧老太的腿軟了。她扶著門框。慢慢蹲下來。
「不。」她搖頭。「不。我不聽。」
「嬸子。」程硯伸手要扶她。
「別碰我。」顧老太推開他。眼淚糊了一臉。「我不聽。他不會說這種話的。他答應過我的。他說他會回來。」
她蹲在地上。死死抱住自己。
「他說過的。每次出任務都說。娘你等著。我回來就吃你做的面。」
「他說過的。他從來不騙我。」
小滿站在那裡。手裡還捧著灰。
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灰上面。
她想走上去。被許知遙輕輕拉住了。
「小滿。等一下。」許知遙小聲說。「給奶奶一點時間。」
小滿點頭。但眼淚沒停。
顧老太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然後她突然抬頭。盯著小滿。
「你騙人。」她說。「你一個三四歲的娃娃。你懂什麼。肯定是有人教你的。是不是你們。」她指著陸承舟和程硯。「你們想讓我認。想讓我認他死了。好發那個什麼撫恤金。好結案。是不是。」
「嬸子。」陸承舟說。「沒有人想結案。我們想找到他。」
「找到活的。」顧老太站起來。抹了一把臉。「給我找到活的。別讓一個小孩來跟我說這些。」
她一把拎起桌上的保溫桶。
「我明天還來送飯。」她說。「他沒死。他就是沒死。」
然後她轉身。一步一步走了。
背影瘦小。倔強。微微搖晃。
小滿站在原地。手裡的灰已經被風吹散了。
她看著顧老太的背影。
「她不信。」小滿小聲說。
程硯蹲下來。跟她平視。
「你說的'別等門響了'。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小滿點頭。
「顧叔叔說。他以前每次回家。都是踢一腳門。不敲的。他娘一聽門響就知道是他。」
程硯閉上了眼。
「所以他說。別等門響了。就是。」
「就是他回不來踢門了。」小滿說。
她擦了一下眼淚。
「但他說。他在家裡。就在家裡。只是她看不見。」
程硯的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肩膀輕微顫抖。
風把灰吹過街道。
太陽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