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小滿沒吃什麼東西。
許知遙給她熱了牛奶。她喝了兩口就不喝了。
陸承舟過來看她。她坐在帳篷的行軍床上。抱著國徽。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不舒服？」陸承舟問。
小滿搖頭。
「那怎麼不吃飯。」
小滿低著頭。不說話。
許知遙把陸承舟拉到外面。
「她下午一直在想那個老太太的事。」許知遙說。「我問她還有沒有聽到顧北川的話。她說沒有了。」
「你覺得呢。」
許知遙猶豫了一下。「我覺得她在撒謊。」
陸承舟看著她。
「她今天上午跟我說了好幾句顧北川的話。很清晰。不像是斷斷續續那種。」許知遙說。「但下午見了老太太之後。我再問她。她就說聽不清了。」
「為什麼要撒謊。」
「因為老太太不想聽。」許知遙的聲音很輕。「她看到了。老太太不接受。所以她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陸承舟沉默了。
「三歲半。」許知遙看著帳篷。「她居然學會了看人臉色說話。」
「她不是看臉色。」陸承舟說。「她是心疼。」
許知遙沒說話。
陸承舟掀帘子回到帳篷。
小滿還是那個姿勢。抱著國徽。低著頭。
陸承舟在她對面坐下來。
「小滿。」
「嗯。」
「顧叔叔還跟你說什麼了。」
小滿的肩膀縮了一下。
「沒有了。」她說。「聽不清了。」
陸承舟看著她。
小滿不敢抬頭。
「真的聽不清？」
小滿的手指攥緊了國徽的邊。
她點了一下頭。
陸承舟沒有拆穿她。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小滿。」
「嗯。」
「你是不是覺得。你說出來。奶奶會更難過。」
小滿終於抬起了頭。
她的眼圈又紅了。
「奶奶不想聽。」她說。聲音悶悶的。「奶奶說了。她要等活的。」
「所以你就不說了？」
小滿點頭。
「我說了她就哭。」小滿低下頭。「她哭了小滿也疼。」
陸承舟的心像被攥了一下。
「那你不說。你自己不疼嗎。」
小滿沒回答。
但她的嘴巴癟了。
陸承舟把她從床上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小滿趴在他胸口。小小的一團。
「顧叔叔其實還說了很多對不對。」
小滿把臉埋在他衣服里。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說了什麼。你跟叔叔說。叔叔不會哭。」
小滿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的聲音從衣服裡面傳出來。悶悶的。斷斷續續的。
「他說。他最後站著的。沒有趴下。他要讓火從他身上過去。不讓火到村子。」
陸承舟的手停在她背上。
「他說。疼。燒到骨頭了。但他不能動。他一動。火就過去了。」
小滿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說。他喊了一聲娘。但是風太大了。沒人聽到。」
陸承舟閉上眼。
「還有呢。」他說。聲音控制著不抖。
「他說。」小滿抬起頭。眼淚掛了一臉。「他說讓我別告訴他娘。他怕她知道他疼。」
陸承舟摟緊了她。
「所以你說聽不清了。」
小滿點頭。使勁點頭。
「他不讓我說。」她哭了。「他說他娘身體不好。心臟不好。他怕她知道了受不住。」
陸承舟用手掌覆住她的後腦勺。
「小滿。你聽叔叔說。」
「嗯。」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陸承舟說。「但是你不用替所有人扛。」
小滿抽泣著。
「你才三歲。」陸承舟的聲音有點啞。「你替他們傳話。替他們找路。替他們回家。你已經很厲害了。」
小滿用手背擦眼淚。擦了又流。
「但是有些疼。不用你一個人憋著。」陸承舟看著她。「你可以告訴叔叔。告訴許姐姐。我們幫你扛。」
小滿看著他。
「可是。顧叔叔說不能說。」
「你可以跟我們說。」陸承舟說。「我們不是他娘。我們聽了不會倒。」
小滿想了想。
「那。那奶奶那裡呢。」她問。「她還是不信怎麼辦。」
「不急。」陸承舟說。「我們先把人找到。找到了。她自然就信了。」
小滿吸了吸鼻子。
「真的能找到嗎。」
「能。」陸承舟說。「你不是說了嗎。他還在山上。等著呢。」
小滿用力點頭。
「那小滿明天帶你們去。」
陸承舟把她放回床上。給她擦乾淨臉。
「先睡覺。明天要有力氣。」
「好。」
小滿躺下來。
她看著帳篷頂。
「陸叔叔。」
「在。」
「我以後不撒謊了。」
陸承舟停了一下。
「你那不叫撒謊。」他說。「叫心疼別人。」
小滿想了想。
「那我以後心疼別人也跟你說。」
「好。說定了。」
小滿笑了。小小的。
然後她閉上眼。
許知遙在外面站了很久。
等陸承舟出來。她的眼睛也是紅的。
「你聽到了。」陸承舟說。
「聽到了。」
許知遙深吸了一口氣。
「她把那麼重的東西吞進去了。因為怕別人受不了。」
陸承舟點了根煙。
「三歲半。」許知遙搖頭。「這孩子到底經歷了什麼。才能這麼懂事。」
陸承舟吐出一口煙。沒回答。
他想到了那張燒了一半的軍屬證明。想到了那個把她留在福利院門口的雨夜。
也許。從一開始。
小滿就知道什麼叫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