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程硯帶著五個人到了。
都是松嶺駐地的森林消防隊員。穿著橙色制服。背著工具包。
帶隊的小隊長叫衛北。二十六歲。黑瘦。是顧北川帶過的兵。
他看見小滿的時候愣了一下。
「這么小的孩子也上山?」
「她給我們指路。」程硯說。衛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陸承舟的眼神。咽回去了。
「好。聽指揮。」
小滿今天穿了一件紅色小棉襖。許知遙給她扎了兩個丸子頭。背上背著一個小小的雙肩包。裡面裝著水壺和兩塊餅乾。
國徽被她塞在棉襖最裡面。貼著胸口。
「走吧。」陸承舟把她抱上背。
山路從鎮子北面開始。一路向上。
松樹越來越密。但走了大約半小時。樹林突然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黑灰色的地。
燒過的。
三年了。地上還是寸草不生。樹樁像一根根黑色的牙齒。扎在灰土裡。
衛北走在前面。看著這片地。腳步慢了。
「這裡就是當年過火的區域。」他說。「從這往上。一直到那條山脊。全燒了。」
程硯點頭。
小滿從陸承舟背上探出頭。看著那片焦黑的地面。
她安靜了很久。
「小滿。」陸承舟輕聲說。「感覺到什麼了嗎。」
小滿沒回答。她在看。
然後她伸出手。指向左前方。
「那邊。」她說。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
左前方大約兩百米處。有一條明顯的帶狀焦土。比周圍的黑更深。更窄。像一道長長的疤。
從山腰橫著劈下來。
衛北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那是。」
「隔離帶。」程硯的聲音很沉。「人工砍出來的防火隔離帶。」
衛北點頭。「對。當年顧隊長帶人砍的。他讓我們往回撤。他自己帶了兩個人留下來砍。說砍完就撤。」
「後來呢。」
「後來風向變了。」衛北的聲音有點抖。「火從東邊繞過來了。包圍了他們。」
小滿拽了拽陸承舟的衣領。
「放我下來。」
陸承舟把她放在地上。
小滿站穩。看著那條帶狀焦土。然後開始走。
小步小步的。很穩。
眾人跟在後面。
走了大約五分鐘。小滿停了。
她站在那條黑色疤痕的邊緣。蹲下來。
用手摸了一下地面。
「燙的。」她說。
許知遙立刻上前。「小滿。你的手。」
「不是真的燙。」小滿搖頭。「是以前的燙。」
她站起來。沿著那條隔離帶往上走。
走了十幾米。又停了。
她轉頭看著程硯。
「程叔叔。顧叔叔就是在這裡站著的。」
程硯走過來。看了看這個位置。
隔離帶在這裡有一個弧形的彎。像是有人刻意把它往外擴了一截。
「他多砍了一段。」程硯說。
「嗯。」小滿點頭。「他說火太大了。砍刀斷了。他就用身體站在這裡。不讓火從這個口子過去。」
衛北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他用身體堵的?」
小滿看著他。
「嗯。他說火從兩邊來。這裡是最窄的。他站在中間。讓另外兩個叔叔往回跑。」
「他們跑了嗎。」程硯問。
小滿沉默了一下。
「跑了。但沒跑掉。」她的聲音小了下去。「火太快了。」
衛北轉過身。肩膀劇烈抖動。
程硯站在原地。仰著頭。閉著眼。
風吹過這片死寂的焦土。
三年了。這裡連蟲子叫聲都沒有。
「然後呢。」陸承舟蹲下來。跟小滿平視。「顧叔叔後來怎麼了。」
小滿指了指前面。
隔離帶的盡頭。有一段緩坡。坡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土和碎石。
「他倒在那裡。」小滿說。「火燒完了以後。雨來了。泥把他蓋住了。」
陸承舟站起來。看向那段緩坡。
「沈清越。」他喊。
沈清越從後面走上來。背著工具箱。
「那個坡。」陸承舟指過去。「你看一下。」
沈清越走過去。蹲下來。觀察了一會兒地表。
「表層是山火後形成的灰燼土。下面應該有泥石流沉積層。」她說。「如果有東西被掩埋。深度大約在一米到一米五之間。」
「能挖嗎。」
「地質條件允許。但面積太大。需要確定具體位置。」
所有人看向小滿。
小滿已經往前走了。
她走到緩坡上。左看右看。像在找什麼。
然後她站住了。
「這裡。」
她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上。
「顧叔叔就在這下面。」
她偏頭。像在聽什麼。
然後她笑了。
「他說。終於有人來了。他等了三年。腿都麻了。」
衛北再也忍不住了。他跪在地上。
「隊長。」他喊。聲音里全是哭腔。「隊長。我來接你了。」
小滿看著他。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顧叔叔說。小衛。別哭。你現在是隊長了。哭什麼。」
衛北抬起頭。滿臉淚。
「他。他知道我當隊長了?」
小滿點頭。
「他說他一直在看著你們。每次出任務他都數人數。看看是不是都回來了。」
衛北趴在地上。嚎了出來。
程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後背。自己的手也在抖。
陸承舟走到小滿旁邊。
「確定是這裡?」
小滿用力點頭。
「他就在下面。」她說。「他站著的姿勢倒下去的。臉朝著山下。」
「朝著山下?」
「嗯。」小滿指向山下的方向。「那邊。是村子。」
陸承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
山下。樹林後面。隱約能看見幾戶人家的屋頂。
顧北川至死面朝著他保護的方向。
「開始標記位置。」陸承舟轉身對沈清越說。「今天做地表勘測。明天調設備上來。」
沈清越點頭。開始工作。
小滿站在那裡。看著忙碌的大人們。
風從山下吹上來。帶著松樹的味道。新種的那些。三年了。已經有一人多高了。
「程叔叔。」小滿拽了拽程硯的衣角。
程硯低頭。「怎麼了。」
「顧叔叔讓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小滿指了指山下那片新種的松林。
「那些樹。是你種的嗎。」
程硯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是。大火之後第二年。我帶人來種的。五千棵。」
小滿笑了。
「他說他知道。」她說。「他說那些樹長大了以後。就不怕火了。」
她踮起腳。拉了拉程硯的手。
「他還說。」
「嗯。」
「這條路。」小滿看著腳下那道焦黑的疤。
「是他用自己燒出來的。」
「他說。值。」
程硯蹲下來。把臉埋在手掌里。
風吹過那條長長的隔離帶。
三年前的火。燒成了一條路。
一條火燒不過去的路。
一條三百多個人活下來的路。
小滿蹲在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背。
「程叔叔別難過。」她說。「顧叔叔說。你種的樹。他天天看著呢。比他當年砍的還多。」
程硯抬起頭。
眼睛紅透了。但他笑了。
「那我以後年年來種。」
小滿點頭。
「他說好。」
太陽升到了最高處。光照在那片焦土上。
黑色的疤痕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像一條路。
一條燒出來的路。
一條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