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北是第一個發現的。
他蹲在隔離帶東側二十米的位置。手套扒開一層灰土。手指碰到了一塊硬東西。
「程隊。你過來。」
程硯走過去。蹲下來。
衛北把那塊東西小心地摳出來。
是一個金屬腰牌。
橢圓形。邊角已經被燒得發黑。但正面還能勉強辨認出三個字。
顧北川。
衛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隊長的。」他說。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這是隊長的腰牌。」
程硯接過去。用手指擦了擦表面的灰。
腰牌背面有編號。還有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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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消防松嶺大隊。副中隊長。」
程硯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在隔離帶東側發現的。」他轉頭看向陸承舟。「不是南側。」
陸承舟走過來。「什麼意思。」
「當年的撤退路線在南邊。」程硯說。「他的腰牌在東邊。說明他沒有往回跑。」
「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往上。」程硯指了指山脊方向。「東側往上。是火頭來的方向。」
衛北站起來。臉色煞白。
「他逆行了。」衛北說。「他不是被困住的。他是自己往火頭走的。」
程硯點頭。
「他在堵火。」
小滿從陸承舟身後探出頭來。
「顧叔叔說。他看到火要繞過去了。繞過隔離帶。要是繞過去。村子就完了。」
衛北看著她。
「所以他往上走了？」
小滿點頭。
「他說他沒有別的辦法。砍刀斷了。沒有工具了。他只能用自己站在那裡。」
衛北蹲下來。雙手撐著膝蓋。整個人在發抖。
「我們當時。當時以為他是迷路了。」他說。「大火之後通訊中斷。我們以為他找不到撤退路線。」
「他沒有迷路。」小滿說。「他知道路在哪裡。但他沒走那條路。」
程硯把腰牌裝進證物袋裡。
「標記發現位置。拍照記錄。」
沈清越過來拍照。
陸承舟蹲下來。看著小滿。
「你確定這些話是顧叔叔說的？」
小滿看著他。很認真地點頭。
「他說。他不後悔。他說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往上走。」
陸承舟站起來。
風從山脊上吹下來。帶著三年前火燒過的乾燥味道。
程硯把證物袋揣好。
「走。回去。」
「回去做什麼。」衛北問。
「把這個給顧老太看。」程硯說。「腰牌是她親手買給顧北川的。她認識。」
衛北臉色一變。
「程隊。你確定？她。她能受得住嗎？」
程硯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信他死了。但她得信他是英雄。」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傍晚六點。一行人回到松嶺鎮駐地。
顧老太還在。
她坐在大隊門口的台階上。手邊放著保溫桶。
看見他們回來了。她站起來。
「找到了沒有。」
她的聲音很急。眼睛盯著每一個人的臉。
「是不是找到我兒了。是不是活著。」
程硯走到她面前。
他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證物袋。
隔著透明塑料。那塊燒黑的腰牌靜靜地躺在裡面。
顧老太盯著那個袋子。
她的手伸過去。又縮回來。
「這是什麼。」
「媽。」程硯叫了一聲。他管顧老太叫媽。顧北川活著的時候。他們是兄弟。「這是北川哥的腰牌。在防火隔離帶上找到的。」
顧老太的手再次伸過去。
這次她接住了。
她把袋子翻過來。透過塑料。看著那三個字。
顧北川。
她的嘴唇哆嗦了。
「這。這是我買的。」她說。「他入隊那年。我在鎮上刻的。花了六十塊錢。」
她摸著袋子表面。像是在摸她兒子的臉。
「他活著的時候天天戴著。」她說。「他說媽你看。這腰牌多硬。子彈都打不穿。」
程硯的眼眶紅了。
「媽。腰牌在山上。說明他。」
「說明他在山上。」顧老太突然抬起頭。「對。他在山上。他還沒下來。你們要上去把他帶下來。活的。」
程硯張了張嘴。
「媽。」
「他答應過我的。」顧老太的聲音尖了起來。「他說媽我滅完火就回來。他答應過我的。他從來不騙我。」
她把證物袋緊緊攥在手裡。
「這就是個腰牌。掉了而已。人在山上。你們沒找仔細。」
衛北低下頭。不敢看她。
程硯蹲下來。想拉她的手。
顧老太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別用這個來騙我。」她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我兒子說了回來就回來。他答應我的。他從來沒食過言。」
小滿站在陸承舟腳邊。
她一直安靜地看著。
然後她走過去。
小滿的手很小。她伸出去。拉住了顧老太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顧老太低頭。看著這個小小的女孩。
小滿沒有說話。
她只是握著那隻手。
老人的手在發抖。粗糙的。骨節突出的。被歲月和悲傷磨得全是繭子。
小滿用兩隻手把她的手包住。
「奶奶。」小滿的聲音很輕。「顧叔叔讓我跟你握握手。」
顧老太的身體僵住了。
「他說。他的手夠不到了。讓我替他握一下。」
顧老太的嘴唇劇烈地顫抖。
她沒有說話。但她也沒有把手抽走。
小滿就那樣握著她的手。站在暮色里。
風吹過來。
保溫桶里的飯菜已經涼了。
但小滿的手是熱的。